地下乐队主唱
2020 年 5 月某个周五,晚上九点。朝阳区工体北路那家日料店开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二层,门脸不大,木格门后头一个小灯笼,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的"贵客已到"小木牌。包间在最里头一间,叫"松"。
尤三姐到的时候薛蟠已经在了。
她在玄关脱鞋。鞋柜里那一排男鞋已经放了五双——三双黑皮鞋,一双白色板鞋,一双沾了泥的乐福鞋。她把自己那双低跟单鞋摆在最外头。袜底踩在原木地板上凉了一下。穿和服的小妹递拖鞋,她摇头,跟着进去。
包间不大,一张长方矮桌,榻榻米上坐了七八个人。贾珍坐主位,靠墙那一面。贾蓉在他斜下手。薛蟠坐在长边,穿一件浅蓝色 polo 衫,领口翻着,脸已经红了,额头上一层汗,发尾粘着。他对面坐了四五个尤三姐不认识的男人——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两个西装外套搭在身后的。靠门那一边坐着两个年轻女孩,妆都很精致,一个穿米色短裙,一个穿黑色吊带,手机扣在桌面上。
贾珍朝她抬了抬下巴:"来了。"
"嗯。"
她在贾蓉旁边那个空位坐下。和服小妹给她倒了一杯麦茶。她没碰。桌上一只长盘里摆着拼花生鱼片,金枪鱼那一片的红已经发暗,边缘有点翘。薛蟠隔着桌子朝她抬杯:"三妹妹来一个。"
"我不喝。"
"哎来一个嘛。"
贾珍朝薛蟠摆了一下手。薛蟠"嘿嘿"一声,自己把那杯清酒喝了。
尤三姐把手放在膝盖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绿色的真丝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下面一条黑色直筒裤。出门前尤老娘在玄关追着补了一句"这是贾大爷请客你不能不到"——她当时手已经按在门把上,没回头。
九点二十几分的时候门口有动静。薛蟠"哎"地拍了一下桌子,半撑着站起来。
"来了来了。"
包间的木格门拉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拎着一只黑色尼龙吉他盒走进来。一身黑——黑色 T 恤、黑色直筒裤、黑色帆布鞋。长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不高不低的马尾,左耳一只小银耳钉,是那种细圈的。他个子高,进门时本能地低了一下头。
他把吉他盒靠在门边那面墙上,靠得很稳。
"哥几个。"他说。声音不大,喉头偏低。
薛蟠两步绕过桌角把他拽过来,一只手搭他肩上:
"贾大爷,介绍一下——我兄弟,玩乐队的,'冷月'主唱柳湘莲。"
他又转向那个戴黑框眼镜的:"这是柳爷,圈儿里有名的——"
柳湘莲朝贾珍那一头微微点了一下头:"贾老板。"
贾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坐。"
柳湘莲在长边靠门的位置坐下——离薛蟠两个位子。和服小妹给他倒酒。他没拦,也没端。手放在膝盖上。
薛蟠又"哎"了一声,把自己那只杯子端起来朝他凑过去:"来嘛。"
柳湘莲笑了一下,"开车来的。"
"开车也喝啊——代驾呢——"
"不喝。"
薛蟠把杯子在他面前晃了两下,没晃动他,自己仰头干了。"行行行——柳爷清高。"他又朝贾珍那边:"您看,他就这样。"
贾珍"嗯"了一声,伸筷子去夹一片三文鱼。
尤三姐没看柳湘莲。她端起那杯麦茶,茶已经凉了,她抿了一小口。她余光里看见他面前那只清酒杯没动过。他面前那只白瓷小碟里搁着一小撮姜片,他也没动。他从桌上拿了一双没拆封的木筷,自己拆了,把竹屑在桌边轻轻一抹。
"柳爷最近在哪儿演?"格子衬衫问。
"鼓楼那一带。"柳湘莲说,"周日加了一场。"
"哎那我们改天去——"薛蟠接,"贾大爷喜欢这个。"
贾珍眼皮抬了一下,又落下去。"嗯。"
桌子那一头两个女孩里穿吊带的那一个朝柳湘莲那边瞥了一下,又低头看自己手机。穿米色短裙那一个跟薛蟠碰杯。薛蟠拍着她肩膀,已经开始讲一个尤三姐听过两遍的段子——关于他去年在三亚被一个开游艇的朋友放鸽子的故事。
尤三姐站起来。
"洗手间在哪。"
和服小妹在门外躬身指:往里走,右转,过道尽头。
她从榻榻米上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柳湘莲——他正在用那双木筷把姜片往自己碟子的另一角拨。他没抬头。
——
过道很窄,两边木墙,地灯压在脚踝那个高度。她走过两扇关着的木格门,里头有男声混着女声的笑。再过去拐角灯暗一点。过道尽头那块写着"お手洗い"的小铜牌下头开着一扇小窗,窗外是写字楼背面那条防火通道,风从里头灌进来一点点。
她在小窗前那一截过道里站住。
柳湘莲在那儿。
他靠墙站着,一只脚搭在墙根那条踢脚线上,左手两指间夹着一支烟。烟头朝着小窗那个方向,烟往窗外飘。他抬眼看见她,没动。
烟灰在指间长了一截。他朝过道里那只立式烟灰缸弹了一下。
尤三姐从他面前过。她肩膀离他大概一臂的距离。她按了一下洗手间那扇门——里头有人。她退回半步,站在过道里等。
柳湘莲又抽了一口。烟尾的红点亮一下,灭一下。
"你口红蹭花了。"他说。
她抬手摸了一下嘴角。指腹蹭下来一点暗红——刚才喝麦茶杯沿蹭的,她没看见。
柳湘莲从黑色 T 恤右胸口袋里抽了一张折好的纸巾——薄、白、四方折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他把那只夹烟的手转过去,用另一只手把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来。指尖碰了一下他指尖——很短,半秒不到。他指尖凉的。
"谢谢。"
"嗯。"
她背过身去,对着过道那一面木墙擦了一下嘴角。纸巾上一道暗红印子。她把纸巾折起来攥在手里。
洗手间门"咔"地开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出来,没朝过道两边看,径直往包间方向走。她没动。她又站了半秒——脑子里没在想什么,只是站着——才推门进去。
——
【柳湘莲】
他把烟在立式烟灰缸里摁灭。烟头很短,最后那一截滤嘴被他拧了一下。
那姑娘进洗手间的时候没回头。
他刚才递纸巾——是他自己也不太想得起来动作的次序。她从过道那一头走过来,肩膀很直,脖子也很直,绿衬衫领口那两颗扣子规规矩矩扣着。他注意到嘴角那一点暗红是因为灯——过道这一段地灯打上去的那个角度,正好照到那一处。
他本来可以不开口。
他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鼓手老周发来的:"还在那儿喝呢?"
他回了一个"嗯"。
他把手机塞回去。他在过道又站了一会儿——他自己没意识到他在等谁——然后才回包间。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那扇关着的木格门,里头薛蟠的声音正讲到那个段子的转折,全桌轰然一声笑。他在门口顿了半秒,把那只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
——
【尤三姐】
她在洗手间镜子前站了一分钟。
镜子里那张脸——嘴角擦干净了。她把那块攥着的纸巾顺手扔进纸篓。她洗了手。冷水。她把湿手在裙边按了一下,没用纸——纸抽用完了。
她回包间的时候薛蟠正在讲他那个段子的尾声。柳湘莲已经回去了,坐在原来那个位子上,面前那只清酒杯还是没动。他手里搁着那双自己拆的木筷。
她跨过门槛,从榻榻米一侧绕回贾蓉旁边坐下。
贾珍朝她抬眼。
"过道里碰见谁了。"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点,眼睛先没动,然后才动了一下。她端起面前那杯凉麦茶,抿了一口。她没说话。
贾珍看了她半秒,又把目光移到桌中央那盘三文鱼上。
桌子那一边薛蟠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搁。他刚才在跟格子衬衫碰杯——他抬眼的那一下正好看见尤三姐那个笑。他眯了一下眼。又睁开,朝贾珍那边咧嘴:
"贾大爷,再来一个?"
贾珍"嗯"了一声。
和服小妹推门进来,端着一只新的酒壶。木格门拉开又合上。过道那一头远远的,立式烟灰缸边那截烟头还没被人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