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33 章 / 共 400 章

定婚

2020 年 5 月 24 日,礼拜天。下午两点,三里屯。

尤三姐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她在咖啡馆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一件浅灰色亚麻长裙,没上妆,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耳朵上什么也没戴。她推门进去,挑了最里头靠窗的角落卡座。

服务员过来。她要了一杯美式。等的时候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窗外槐树叶子被风翻一下又翻回去,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桌布上跳。她伸手把杯子挪了挪,让它正一点。

柳湘莲两点零三分进门。

他一身黑,长发还是扎在脑后,左耳那只银耳钉。背上斜着一个黑色尼龙吉他袋,进来先把袋子靠在卡座外侧的椅背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着什么。他在她对面坐下,没急着开口,朝服务员抬了抬下巴,"美式,一样的。"

服务员走了。他才看她。

"等很久了?"

"没。"

他点了一下头。两个人都没说话。咖啡上来,他双手端着杯子转了半圈,转到把手朝外的位置,又放下。

"上回那张纸巾。"他说。

"嗯。"

"我以为你不会主动找我。"

"我也没想到我会。"

她说完笑了一下,是那种很短的、嘴角抿一下又抿回去的笑。柳湘莲也笑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亮了一下又压下去。

他们聊了一会儿乐队。他说下个月有一场巡演,南京、合肥、武汉、长沙,六场,二十二天。她问巡演是不是赚钱。他说赚不到什么,够油钱和琴行那边的房租。她说她从前学过两年钢琴,三年级的水平。他笑了一下,说三年级很好了,他自学的那阵连五线谱都看反过。

服务员又过来续了一次水。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她说。

"你说。"

"我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是宁府的。我妈跟我姐——尤氏——是一个父亲两个母亲。我爸前几年走了,我妈跟我妹妹跟我,住在宁府名下一套三居室里,朝阳老小区,八十平,空调外机滴水那种。每个月家用是宁府那边出的。逢年过节贾珍会派人送钱来——红包,伊势丹纸袋装着。"

她说得很平。柳湘莲没动。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身上花的每一块钱都是宁府的钱。我跟贾珍之间什么也没有——这句话我只说一遍。但我知道外头怎么传。"

柳湘莲喝了一口咖啡。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因为我不想跟你一块儿之后你才听见别人嘴里的版本。"

他沉默了一下。窗外有一辆电瓶车按喇叭,按了三下,过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搬出去。我已经看了两套房,望京那边的一居室,三千八一个月。我自己能挣这个钱——我在朋友的设计工作室里做了三个月文案了,没跟家里说。下个月我就搬。"

她说"下个月"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

"下个月。"他重复了一下。

"嗯。"

他把咖啡杯放下,伸手到脖子后面解了一下什么东西。她以为是头绳。是一根红色蜡绳——绳尾系着一只银的拨片,正面刻着两条交缠的鱼。

他把拨片摘下来,放在桌上,朝她那边推了半寸。

"这东西我妈留给我,三十几年没离过身。给你。"

她没立刻去拿。她看着那只拨片在桌布上躺着,红蜡绳绕成一个小圈。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听你说那段话的时候,我想了一下——我这辈子能不能找到一个先把丑话说清楚的女人。我以为找不到了。"

她伸手把拨片拿起来,握在掌心。银的,凉的,边缘有一点点钝。她攥了一下,又松开看了看,又攥起来。

"我接。"她说。

"接了就是定下了。"

"定下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过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他说:"等我下个月忙完巡演就回来办事。彩礼那边——你妈那边——你想怎么办怎么办,我都接。"

"我不要彩礼。"她说。

"嗯?"

"我跟我妈说过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这个人。彩礼那一笔走个形式就行,你随便给两万八千八都成。我妈那边有我。"

柳湘莲沉默了几秒。他抬手揉了一下后脖子。

"你这人……"他没说完。

"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我没想到。"

——

柳湘莲后来想,那天下午他坐在她对面的时候,他真正看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是在三点四十分前后。

那时候咖啡馆门口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男生,穿一件黑色短袖,背着一个伊势丹的纸袋。男生在门口站了一下,朝里头看,然后径直走向他们这张桌。

"三姐。"男生说。声音不大,带一点广东口音。

尤三姐转头看了他一眼。柳湘莲不认识这个男生,但他看见尤三姐脸上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又重新启动。

"二爷让我送过来的。"男生把纸袋递过来,停在桌沿上。

纸袋里头很轻——只有一个东西,纸袋鼓得方方正正。柳湘莲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香奈儿的鞋盒大小的某只手袋的包装。

尤三姐没接。她说:"你拿回去。"

男生愣了一下。"啊?"

"你拿回去。"她又说了一遍,"我说我用不着。跟二爷说我谢谢他。"

男生站在那儿没动。三秒钟。他眼睛朝柳湘莲那边瞟了一下又收回来——他在判断这个场面。柳湘莲没动,没接话,他面前的咖啡还冒着一点点雾。

"三姐你——"男生想说什么。

"你回去吧。"

男生把纸袋朝回收了一寸,又停了一下,最后把它拎起来,往肩上一甩。"那……行。"他说。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尤三姐已经低头去转她那只咖啡杯了,他才出门。

玻璃门关上的时候,柳湘莲听见门口风铃响了一声。

他没问那是什么。她也没解释。

但是从那一刻起,柳湘莲心里有一根弦定下来了——他原本以为今天来这一趟是来"看一看"的,是来听她把那段话讲完、然后回家慢慢想的。他没想到她会当着他的面,把那个纸袋退回去。

他重新看她。她正在用拇指摩挲那只银拨片的边缘,摩挲得很慢,像在确认一件东西的轮廓。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涂颜色。她虎口那块皮肤被晒过,比手腕深一点。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

四点零五分,靠门口第三张桌坐了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烫了一头小波浪,米色风衣搭在椅背上,手里一杯冷萃。她进来已经有一会儿了,柳湘莲一直没注意。她叫了一杯之后没看手机,也没看人,只是坐在那儿。

是尤氏。

尤三姐先看见的。她没动声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对柳湘莲说:"我大姐在那边。"

柳湘莲没回头。他从她眼睛的方向猜出了大概的位置。"她跟你打过招呼吗?"

"没。"

"她为什么来?"

"我跟她说过我今天见你。"

柳湘莲沉默了两秒,"她替谁来的。"

"她也不知道她替谁来的。"尤三姐说,"她就是——她得来看一眼。她得回去之后能跟那边说一句话——说她看见了什么。"

柳湘莲点头。他没再问。

尤氏在那边坐了大概十分钟。她没走过来,也没朝这边招手。最后她拿起包,把那杯冷萃带走了,出门前朝这边远远地看了一眼——眼神不在柳湘莲身上,是在妹妹身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她走了。

——

四点四十五分,他们结账。柳湘莲坚持要付,她让他了。出门之后两个人在街口站了一下。

"你怎么回去。"他说。

"打车。"

"我送你。"

"不用。"她说,"你今天晚上还要排练。"

他没坚持。他从黑色尼龙袋里把手伸进去半截,又拿出来——他想确认那把吉他还在原位,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她笑了一下。"去吧。"

他没立刻走。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拨片的那只手,又抬头。

"那个——"他说,"下个月。"

"嗯。"

"我从长沙回来。"

"嗯。"

"我打你电话。"

"嗯。"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街对面走。他过马路的时候没回头。她站在原地看他走到对面,看他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买了瓶水,然后拐进巷子里看不见了。

她才转身。

她没立刻打车。她沿着街朝东走了两个路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她知道是谁。

那只拨片在她另一只手里攥着。蜡绳的尾端从指缝里露出来一截。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口袋,把那只拨片放进去——再走的时候她空着手,让风把指头里那点汗吹一吹。

她想:下个月之前的事,她得自己扛。她已经一个人扛了二十六年,再扛一个月不算什么。

她不知道下个月之前,会有人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