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31 章 / 共 400 章

寄居者

2020 年 5 月 12 日,礼拜二,立夏过了一个礼拜。傍晚七点钟,朝阳区南磨房路那一带的旧小区,太阳还没下完,最后一道光卡在六号楼的西墙上,把楼梯间窗户上那块裂了的玻璃照成橘色。尤三姐站在三楼那套三居室的阳台上,背朝屋里。

阳台是封了的,铝合金边框已经发乌。她踩着的那块地砖松了一角,鞋底每动一下就有一点细微的响。空调外机正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楼下不锈钢防盗窗上,回声清楚。阳台堆着三只搬家纸箱,最上面那只是去年从城南拉过来的,箱口的胶带已经卷边,上头用记号笔写着"冬衣 勿压"。她抽了一支烟,烟是从屋里厨房的窗台上拿的,老娘藏的,软中华,烟盒已经被捏得变形。她没点透,烟头红了一下,又灭。她又点了一次。

屋里电视开着,没人看。是江苏台的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在吹一家老字号的虾仁。声音被压得很低,混着抽油烟机的余响——那台抽油烟机的开关坏了,关不彻底,停下来后还会自己嗡一阵。

尤老娘在厨房里。锅里红烧肉已经焖了一个钟头,肉香从厨房推门里渗出来,到阳台已经淡了。尤老娘穿一件枣红色短袖,围裙是大观园那年发的赠品,洗得发白,胸口印的字看不清了。她一边掀锅盖一边朝客厅那边喊:

"二丫头到哪儿了。"

没人答。她又喊一声,声音抬高半格:"三儿,你姐说几点。"

尤三姐把烟摁灭在阳台一只盛过花的塑料盆里——盆里早没花了,是一层硬土。"七点前。"她说,"她说七点前。"

"那就快了。"

她回屋。客厅那张旧沙发是宁府从前办公室淘汰下来的真皮三人座,一块靠垫缝裂了,露出里头的海绵。茶几玻璃面上压着一张大观园开园时的合影,照片边沿翘起来。她从沙发扶手上拿过一件薄外套披在肩上——其实屋里不冷,是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门铃响。

不是二姐。门铃是被按了两下,按得短促,按门铃的人显然不熟。尤老娘从厨房探出半边脸,下巴朝门那边一抬。尤三姐去开。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穿一件浅灰夹克,左手拎着一只伊势丹的纸袋——纸袋是新的,提手还硬。他自我介绍的时候报了"宁府那边珍哥让送一下",没报自己的名字。尤三姐没让他进门。她伸手,把纸袋接过来。纸袋比她想的沉一点,里头隔着一层硬纸板,纸板下贴着东西。

"珍哥说让阿姨收着。"那男人说。

"知道了。"

"那我走了。"

她"嗯"了一声,门没立刻关。她看着那男人下楼,楼道感应灯亮起来又灭,他下到二楼半的时候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句"送到了",没说收件人。

她把门反锁。她拎着纸袋走进厨房,把它放在灶台旁。尤老娘正在尝肉的咸淡,筷子在嘴边停了一下,眼睛先看纸袋,再看她。

"哪儿的。"

"宁府。"

尤老娘把筷子放下。她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从纸袋里抽出那层硬纸板。下面是一个红包,加厚的那种,封口压得很平。她没拆,掂了一下,又放回去。她拎着纸袋走到橱柜跟前——橱柜上层平时放过年用的高脚杯,搁得高,她踮了一下脚才够到。她把纸袋推到最里头,再把一只空的奶粉罐挡在前头。

整个动作她没出声。

尤三姐看着。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刮着门框上一道旧漆痕。漆是浅黄的,已经发灰。她看到老娘耳后那一截头发是新染的,染得不均,鬓角还露着白。她忽然觉得那只奶粉罐挡得很难看。

她走过去,从橱柜里拿一只小碗。那只碗是青花的,老款,碗沿有一道指甲长的小磕——很多年前从淮安老家带来的最后一件瓷器。她拿它是想盛一勺汤——她其实不想喝汤,只是想伸手够到那只纸袋的高度。

她的指尖碰到纸袋边缘。

她没收回手。她把那只青花小碗松开。

碗砸在地砖上,声音不大——地砖是塑胶贴面的,吸了一半的响。碗裂成五六片,一片弹到冰箱底下去了。

尤老娘没回头。她"哎哟"了一声,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声响。

"你看你。"她说,"那碗你姥姥留的。"

尤三姐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那几片青花。"我手滑。"

"手滑。"

尤老娘弯下腰去拣。她拣得很慢,年纪在膝盖上压了一下。她拣一片,放到一只塑料簸箕里,发出一点轻响。拣到第三片时,门外有钥匙声。

是尤二姐。

尤二姐穿一身浅米色的连衣裙,是上回凤姐叫人从专柜给她拎回来的那一件,肩上挎一只小皮包。她进门把鞋脱在玄关,动作很轻——这个动作她从十六楼住起就这样,已经成了习惯。她朝厨房看了一眼,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一眼三姐,没说话。她走过两人,去客厅那张八仙桌边坐下。桌上那盘红烧肉刚端上,旁边一碟拍黄瓜,一碟咸鸭蛋,一只汤盆里炖的是冬瓜排骨——冬瓜下早了,已经化在汤里。

"二丫头吃饭。"尤老娘说,腰还弯着。

"嗯。"

尤二姐拿起筷子。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她又夹一块咸鸭蛋的蛋黄。她吃得很慢,眼睛看着碗——她从坐下到端碗,没朝厨房地上看第二眼。

尤三姐还站在橱柜跟前。她伸手,把橱柜上层那只奶粉罐挪开了半寸——只挪了半寸,露出后头那只伊势丹的纸袋的一个角。她让它就那样露着。她把橱柜门关上。

她转身,从尤老娘弯着的背后走过去,去客厅,挨着二姐坐下。

桌子小,三个椅子挤一点。尤老娘最后端着簸箕进来,把那簸箕碎瓷放在玄关的旧报纸上——她是预备等一会儿一起扔的。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朝二姐看了一眼,又朝三姐看了一眼。三个人埋头吃了一阵。电视换了一个广告,是某家少儿英语的,背景音乐欢快得不合时宜。

尤老娘伸手关掉电视。

屋里安静下来。抽油烟机停了一会儿又自己嗡起来。楼下不锈钢防盗窗上空调水还在滴。

尤三姐扒了两口饭,没夹菜。她端起汤碗,汤已经凉了,冬瓜化得没了样子。她喝了一口,放下。

"妈。"她说。

尤老娘抬头。

"那纸袋。"

"嗯。"

"明天退回去。"

尤老娘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她没立刻答。她看了一眼二姐——二姐还在低头吃,咸鸭蛋的蛋白被她拨到碗边,蛋黄已经吃完了。尤老娘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三姐脸上。

"退回去。"她说,"退回去咱仨这个月吃什么。"

尤三姐没看她。"我去找活儿。"

"你找什么活儿。"

"什么都行。"

尤老娘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嘲讽,更像是被烫了一下又收回手。她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

"三丫头。"她说,声音放低了,"你那个倔脾气,得有个人收得住才行。"

尤三姐没立刻接。她的左手放在桌沿,指节微微发白。她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碗——这只是日常的瓷碗,不是青花。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天已经黑透,对面六号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最近的一盏在三楼,窗帘没拉,能看见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男人在给小孩夹菜。

"谁能收住。"她说,"我跟谁走。"

她说完,自己把这句话又在嘴里咂了一下,像在尝它的味。

尤二姐还在吃。她夹起最后一块红烧肉,犹豫了一下,又放回盘里。她伸手去拿那只汤盆里的勺子,勺子柄上有一点油,她用拇指擦了擦。

尤老娘没再接话。她起身去玄关,把那簸箕端起来,往垃圾桶那边走。她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回头朝厨房橱柜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橱柜门关着。橱柜上层那只奶粉罐没挪回原位——她瞥见了。她没去挪。她端着簸箕出门,把垃圾扔在楼道口的桶里,关门的声音很轻。

阳台那边的空调外机又滴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