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转的几日
2020 年 4 月 22 日,谷雨。北京前一夜下过一阵小雨,天亮的时候停了,云没散,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截,落在潇湘馆院里那一丛竹叶上。叶子昨夜被雨压了一压,这会儿又把腰直起来了,一根一根,光在叶面上滑过去,亮一下又暗一下。
紫鹃端着脸盆出来,把水从院门口那道排水沟里倒了。她倒完没立刻进屋。她站在那儿看了一眼天。云缝那一截太阳挂在沁芳桥那一头的杨树梢上,颜色还嫩。
她已经数到第三天了。
第一天是前天清早。她端水进里屋时照例瞥了一眼枕头底下——那个小方块前夜就已经被她偷偷换出去扔了,换了一张干净帕子塞回去,黛玉没说。那一张新帕子放在那儿一夜——昨儿早上她又掀开看了一眼——是干净的。
第二天还是干净的。
今天紫鹃进里屋的时候黛玉已经醒了。她坐起来梳头。床头柜上那只茶杯里的水抿了半口。紫鹃过去把帕子那一处又掀了一掀——
是干净的。
她"嗯"了一声,不让自己的"嗯"出口。她把那一声压回去。她伸手替黛玉把肩上的旧棉袄拢一拢,问她今早想喝什么。
"粥。"黛玉说,"——加一勺燕窝就够了。"
紫鹃应了一声。她退出里屋的时候没回头。她朝厨房那边走,走得比平日快了半步。她自己也没察觉。
——
厨房里那一锅粥煮得稀。
紫鹃站在灶边等着。她从橱顶上那只小磁罐里舀了一勺燕窝,搁在一只小白碗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朝院里走。
院里那只大竹簸箕摊在阶下。她把簸箕拖到屋后那一片空地上。这地方朝南,过了正午能晒到。她回屋去抱被子。
被子是上礼拜从衣柜底层翻出来的旧棉被,一直闷着没透气。她抱出来搭上去,"——啪——"的一声,一股闷在被里的旧香气被压出来。她伸手把被角拉一拉,让它平。她退后半步,又上前把那一角往下拽了半寸。
她拽完没立刻走。她朝那床被子看了一会儿。被子下头那一块草地里的草是新长出来的那种淡绿。她看了一会儿那片草。她忽然觉得风从领口里灌进来了一点——是春风,不烫不冷,吹得人想往后靠一靠。
她转身回厨房。
——
里屋。
黛玉坐在窗下那张小书桌前。窗子半开,纱帘掀了一半,光从掀开那一半里漏进来,落在书桌一角,落在她左手的手背上。她左手按着一本旧抄本,封面是浅褐色的,边沿磨毛了。她右手执笔,蘸了一下墨,搁在砚台沿上轻轻磕了一下,落笔。
她抄的是李义山。
她抄字的时候手腕松,不急,每一笔写完搁一搁。她不写连笔。她写完一句停一拍,把笔抬起来看一眼自己写的那一行,又落下去。
写到第七行的时候她搁了笔。
她搁笔是因为窗外那一丛竹叶里头有一只什么鸟落在最高那一根上,"啾——"的一声。她抬头朝窗外看。那只鸟她没看见——只看见那一根竹梢被压低了半寸,又弹回来。
她看了一会儿那根竹梢。
她把抄本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的。她蘸了一下墨。
她写下两个字。
第一个是"花"。第二个她落笔写到一半停了,停了大概一拍,又落下去把那个字写完——是"谢"。
她朝窗外那一根竹梢又看了一眼。她落笔。
她写下去的不是李义山。
她写下去的是她自己十几岁那年起就在心里念过千百遍的一段。她没翻底稿——她不需要翻。她从中间起的,从那一句"明媚鲜妍能几时"起。
她写得比刚才更慢。
她写到"一朝飘泊难寻觅"的时候搁了一下笔。她的右手手腕在桌沿上靠了一靠。她吸了一口气——只吸到半口,她知道半口够了——把那半口气顺着喉咙压下去。她又落笔。
她写到"花魂鸟魂总难留"。她把笔搁了。
她朝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
她没把这一页烧。她没把这一页夹进抄本里。
她伸手到桌底下,把那只浅木的旧书匣拖出来。书匣是她父亲生前那一只——盖子上头镶了一道很细的铜边,铜上头已经发黑。她把盖子掀开。书匣里头底下压着几本旧抄本,最上头那一本是空的。她把那一本掀起来,把今天这一页"葬花吟"残句叠了一折,又一折,叠成一小方,塞到那一本底下。
她把空抄本放回去。她把盖子合上。她把书匣推回桌底。
她朝窗外又看了一眼那根竹梢。竹梢上那只鸟已经飞走了,竹梢这会儿是直的。
她拿起那本李义山,接着抄第八行。
——
晌午紫鹃端粥进来。
她进门的时候黛玉刚抄完那一页。她搁笔,把抄本合上,转过身朝紫鹃笑了一下。
"——晒着没?"她说。
"——晒着了。"紫鹃说。
紫鹃把粥碗搁在书桌边那一小块空地上。粥是温的,燕窝那一勺已经化在里头了。她退后半步。
"——粥稠点了。"黛玉说。
"今儿熬得久。"紫鹃说。
黛玉"嗯"了一声。她端起碗,自己舀了一勺,吹了一下,送进嘴里。她吃得不快,一勺一勺,中间停半拍。
紫鹃看着黛玉吃了三勺,转身朝外头去——她去把昨儿剩的两块桂花糕切了一半,搁碟里端进来,放在书桌另一角。她没说话。
黛玉看了一眼那碟糕。她没拿。
"——留着。"她说,"晚上吃。"
紫鹃应了一声,退到门帘那儿。她在帘子那儿停了一秒,回头又看了一眼黛玉。黛玉低着头喝粥,她看不见她的眼睛。她把帘子掀开,出去了。
——
下午两点过一刻。
宝玉来了。
他是从沁芳桥那头走过来的。他没让袭人跟,也没让秋纹跟。他手里拿了一卷东西——是他前两日在书房翻出来的一本旧《漱玉词》。
他到门口的时候紫鹃正从厨房那边过来。两人在门廊下打了个照面。紫鹃朝他点了一下头。她没说"姑娘今儿好些了"——这一句她在喉咙里压了一下,没放出来。她侧身让他进里头去。
她说的是:"二爷小心阶上滑。"
宝玉"嗯"了一声。
——
里屋窗下。
黛玉听见外头脚步声,没回头。她搁了笔,把抄本合上,伸手把书匣那一头的桌布顺了一顺。她的手背在那一顺里头停了半秒——她想了一下那本书匣里那一页有没有塞严。
塞严了。
她转过身。
宝玉掀帘进来。他朝她笑了一下,先看了一眼窗下那张书桌,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空了一半的粥碗,再看回她。
"——你又抄字。"他说。
"嗯。"黛玉说。
宝玉走到窗下那把竹椅边。竹椅平日里搁在窗根底下不动,他这一回直接拖了半寸过来,让椅子离书桌近一点。他坐下去——竹椅"吱"了一声。他把那卷《漱玉词》搁在桌沿。
"——你看这本。"他说。
黛玉伸手过去。她翻了两页,翻到"莫道不消魂"那一阕停了停。她"嗯"了一声,把书翻过去,搁在桌另一头。
"——留着我慢慢看。"她说。
宝玉"嗯"了一声。
——
两人没说别的。
宝玉就那么坐着。他双手搁在膝上,腰微微往后靠在竹椅背上。他朝窗外那一丛竹叶看了一会儿,又收回来,看桌上那只砚台。砚台里头墨还没干,他伸食指尖在墨边那一处的木纹上轻轻划了一下,又收回来。
黛玉没接着抄。她坐在桌边,手搁在抄本上。她朝窗外那根方才落过鸟的竹梢看了一眼——那根竹梢这会儿还是直的。
"——今年雨水来得早。"她说。
"——嗯。"宝玉说,"前儿沁芳桥东头那一段水都漫到桥面了。"
"漫上来了?"
"——漫了一指。一会儿就退了。"
"——嗯。"
两人又静了一会儿。
外头紫鹃在屋后头那块草地上把被子翻了一面。"——啪——"的一声。这一声两人都听见了。两人都没说话。
"——你抄到哪儿了。"宝玉说。
黛玉把抄本翻开,给他看。她翻的是李义山那一页。她没翻"葬花吟"那一页——那一页她叠在底下了。
宝玉看了一眼。他没念。他只看了一行就把书合上了。
"——字比上回稳。"他说。
"——嗯。"黛玉说。
——
四点的时候宝玉站起来了。
"——我回去了。"他说。
"——嗯。"黛玉说。
她也没留。她朝桌上那本《漱玉词》看了一眼。她说:"这本我看完叫紫鹃送回去。"
"——你慢慢看。"宝玉说。
他朝门帘那儿走。他走到帘子那儿掀开半边,又回头。
他回头的时候,看见黛玉已经又坐回了书桌前。
她的右手又执起了那支笔。
她在那本抄本上头落笔——是新的一行。她落笔的角度不是李义山那一种。
宝玉看了一秒。他笑了一下。
他没问她在写什么。
他把帘子放下,转身走了。
——
帘子合上之后,里屋里那一支笔在纸上头滑过去。
黛玉低着头。她写下去。
窗外那一截太阳已经从竹梢那头挪到了西墙根。光从纱帘里漏进来的那一截比晌午窄了一些,落在她左手的手背上。
屋后那块草地上紫鹃把被子收下来了。被子上头那一股闷气已经被晒透了的春风换掉了——换成了一种很干净的、晒过的棉花的味道。她把被子抱在怀里,朝廊下走。她走到廊下那一刻,里屋窗子里头那一支笔还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