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26 章 / 共 400 章

账眼

2020 年 4 月 19 日,礼拜天,上午九点。

宝玉从秋爽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 A4 复核单,纸是探春刚从打印机上拿下来的,边沿还热。单子上列了三家:周记炭行、福源米店、刘家油坊——都在二门外那条小街上,过了铁栅门往南五十米。每一栏后头空着两格,一格写"实到数量",一格写"开票金额"。探春把单子折成三折塞进一只浅绿色文件夹里,又顺手把一支签字笔别在夹子边上。

"——你不用算总数。"她说。"你就核三件事:货到了没,开的票子是不是这个数,签收的人是不是名单上那个。"

"——嗯。"宝玉说。

"——记不全的回来问我。"

"——嗯。"

侍书在旁边把一个小本子递给他——A6 大小,封面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本子里页是横线。宝玉接过来揣在外套内兜里。他穿的是一件深灰薄风衣,里头是一件白衬衫,鞋是平日穿的那双米色软底——他出门前没换。

他朝探春点了一下头,出秋爽斋。穿过沁芳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桥上风过得急,吹得他风衣下摆翻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文件夹,绿色的塑料封面在日头底下反一点光。他把它夹得紧了些。

——

铁栅门那一段往南,两边是修过又没修完的店面。门牌是新的,但漆已经在边沿起了一道一道的皮。周记炭行最近,门口堆着两摞码好的炭袋,袋口用塑料绳扎住,每袋上头喷了红漆数字。一只灰花猫趴在最上头那一袋上头,眼皮没抬。掌柜的姓周,五十多,穿一件深蓝棉布褂子,褂子袖口磨得发亮。宝玉走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算账,账本是那种最老式的横线练习簿,旁边搁了一只算盘。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愣了半秒。

"——哟。"他说。"二爷今儿来稀客。"

他笑着把账本合上,又起身让座,又喊伙计倒茶。宝玉摆了一下手,把文件夹打开,把那张复核单平铺在柜台上。

"——这一笔,"他说,"周老板看一下。"

周掌柜笑着低下头去看,看了一秒又抬起来。

"——这个数我对得上。"他说。"前儿才送的,签收的是林之孝家的兄弟,那张单子在我这儿——我给二爷找。"

他翻了一下柜台底下那一摞票据,抽出一张,递过来。宝玉接过来看了一眼。日期、数量、开票金额——和探春那张复核单上一栏一栏对上。他把那张票子翻到背面,看签收的字迹。字写得潦草,但名字是对的。

他点头。他在那个小本子上头写下"周记,到,对,签:林之孝弟"几个字。字写得比平日紧。

"——二爷别站着。"周掌柜说。"喝口茶。"

"——不喝了。"宝玉说。"还得跑两家。"

周掌柜把他送到门口。他出门的时候听见周掌柜在背后跟伙计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他没听清,只听见伙计"嗯"了一声。他没回头。

——

福源米店在斜对面。那家年轻些,是个三十出头的,姓胡。宝玉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帮一个老太太装一袋粳米,手没停。看见宝玉他朝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招呼,又跟老太太说了两句话,把袋子扎好递过去。老太太走了,他才转过来擦手。

"——二爷自己来跑?"他说。

宝玉把单子摊开。他没接话。

胡掌柜笑了一下,那一笑里有点东西——客气,但不像周掌柜那样把客气端得稳。他低头看单子。看完他朝里屋喊了一声,里屋出来一个女的,把一沓票据抱出来。两个人在柜台后头翻了大约三分钟,翻出三张。胡掌柜把三张递过来。

宝玉一张一张核。数量对、金额对、签收人是采买上一个姓吴的——名字也在名单上。

"——这两个月你们这边都是这个数?"他问。他问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一句不在探春让他核的三件事里。他抬头看胡掌柜。

胡掌柜停了半秒。"——按例。"他说。"二爷要往前查,我也找得出来。"

"——不必。"宝玉说。

他在本子上写:"福源,到,对,签:吴。"他写完把本子合上。胡掌柜没再说话,把那一沓票据收回去。宝玉道了声谢,出门。

外头日头开始有点烫了。他袖子上薄薄一层汗。他在街边一棵新栽的香樟底下站了半分钟。树叶底下漏下来的光在他脚边的青砖上晃,一块亮,一块暗。他把风衣的扣子解了一颗。

——

刘家油坊在街尾。门面比前两家小,门口一只玻璃缸里浸着两条小金鱼。掌柜是个老头,姓刘,耳朵不太好。宝玉把复核单递过去,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把单子又翻过去看背面。

"——这个,"他说,"是三月二十六那一笔。"

"——嗯。"

"——签的是旺儿家的。"

宝玉的手在柜台边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单子上那一栏空着的"签收人",再看刘老头从柜底抽出来的那张原始单据。签字那一行写的是"旺儿"两个字,字迹潦草,旁边按了一个红指印。

他在本子上写:"刘家,到,对,签:旺儿。"他写完那"旺儿"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压重了半分。他自己听见了那个压。他把本子合上。

刘老头送他出门。他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

回程他在二门外那段廊下站了一会儿。这两日花开得满,海棠和玉兰都在落,廊下青砖上落了一层星星点点的白。他没坐下。他把那个小本子从内兜里拿出来又揣回去。本子边沿被汗洇了一点深色,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没抹掉。

他在廊下吃了两口袭人早上给他塞在风衣口袋里的那块芝麻饼。饼有点凉了。他嚼到一半停了一下——他想起刘老头那一句"签的是旺儿家的",想起自己写下那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压重的那半分。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包回纸巾里,搁进口袋。

回到秋爽斋已经下午两点半。探春在堂屋里翻自己的草稿。他把复核单和小本子摊开搁在她面前。她低头看了一遍,"嗯"了一声。她没问"旺儿"那一栏——她看见了,她也没问。

"——你累了?"她问。

宝玉笑了一下。"——还成。"他说。"你要再用我尽管说。"

探春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没说话。她把那张复核单收进抽屉,把小本子推回来给他。

——

他回怡红院的时候天已经偏西。袭人在门口迎他,手里拎着一只刚晾好的褂子。

"——回来了。"她说。

"——嗯。"

"——刚才旺儿家的过来一趟。"

宝玉把鞋脱了进屋。"——她说什么?"

袭人把那只褂子搭在椅背上,停了一下。

"——她说,二爷今儿也学着管事了。"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眼睛没看他,是顺手把袖子捋下来的那种语气。她说完没接下文。她在他身后蹲下,把那一双米色软底鞋摆正,鞋头朝外。

宝玉"嗯"了一声。他没往下问。他朝里屋走了两步。

晴雯端着一碗温水从里屋出来。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那个小本子,笑了。

"——二爷今天可像个跑账的。"她说。

宝玉没接。他只笑了一下。

他在东边小书房里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腰是酸的。眼皮也酸。他把那个 A6 小本子拿出来,翻了一下,又合上,伸手拉开桌子最下头那只抽屉,把本子放进去。

抽屉里头压着另一张纸——是去年冬天探春让他抄的那一张"信托代付"草稿。纸边已经有点卷了。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把那张纸抽出来。他也没把它压到本子下头。他低头看了一眼纸面那几行他自己当时抄的字——字写得比今天本子上头那几个字松些,笔画里还带一点不知道在抄什么的轻。

他把抽屉关上。

外头廊下风过了一下,把窗框上那一串没摘的灯笼穗吹得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