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抗
2020 年 4 月 14 日,下午四点四十。
招标公告贴在二门外那块白色布告板上,已经三天了。A4 纸,三页,用蓝色图钉钉在最上头。第一页讲炭、米、油、烛四项例银统一招标的口径,第二页讲承包人资格与履约押金,第三页是承诺书底样。底下留了一个手写的截止时间——今日下午五点。底样底下原本预留了三栏签字位。三栏都还是空的。
探春走过来的时候,风从西边卷过来,把第一页右下角那一只钉子掀松了的角吹得啪啪响。布告板下头那张方桌上摆着一只木匣子——本是预备接承诺书用的。匣子盖子开着,里头空着。匣子边沿沾了一点尘。一只苍蝇从匣口里飞出来,绕了一圈,又落回去。
她在布告板前站了一下。
布告板对面是门房。门房窗里坐着两个人,林之孝家的和一个不熟脸的婆子,正在对一张单子。林之孝家的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朝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去对单子。她没起身,没打招呼,也没朝外头那只空木匣子的方向看一眼——像那块布告板这三天压根没立在过那儿。
探春没朝门房那边过去。她朝那只空木匣子看了一秒,又朝公告纸看了一秒——第一页那一只松了的图钉,她伸手把它按了按,按下去了,松开手,又翘起来。她没再按。
侍书跟在她身后半步。
"——一份都没有?"侍书小声问。
探春没回答。
她转身往回走。走过二门洞的时候,洞里阴风穿堂,吹得她袖口往里翻了一下。她也没去理。
——
秋爽斋。
她回到屋里,把外头那件薄风衣搭在椅背上,坐到书案前。书案上摊着的还是昨儿那张草稿——上头画着她的招标流程图:商户报名→资格审核→押金到账→签约→交付。五个方块用箭头连起来。
她抽了一张新的草稿纸,铺在那张旧的上头。
她拿起笔——是一只黑色签字笔——在新纸正中画了一个方块,里头写"指定中标人"四个字。她在这个方块右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尽头画了另一个方块,里头写"履约"。她又在这个箭头上头加了一根支线,支线尽头画了第三个方块,里头写"审计跟进"。
她写完没立刻松手。她把笔尖在"审计"那两个字上重描了一遍——笔尖压得稍微重一点,纸上那两个字底下印出了一点墨晕。
她放下笔。
侍书在门口站着,没进来。
"——你帮我把昨儿那一张收起来。"探春说。她没回头。
侍书"嗯"了一声,进来,把书案上压在底下那一张旧草稿抽出来,叠成两折,又叠成四折,没问做什么用。她把它搁在书案左边那一格抽屉里,关上。
外头廊下传来人声——是旺儿媳妇。
探春没朝廊下看。
旺儿媳妇带着两个老姨太,是来"陪坐"的。三个人在外间坐下,旺儿媳妇手里拎着一袋去年腌的梅子,搁到桌上,朝里间这边扬声:"姑娘忙着呢?我们就在外头坐一会儿,不打搅。"
探春应了一声"好"。她没起身。
外间三个人开始低声说话。话头是从今年春寒讲起的,又讲到东边园子里头那一茬白玉兰,又讲到老姨太前两日腰疼贴的那块膏药。声音不高,但一直没断。一只茶碗搁到桌上的声音,一声轻笑,一声"哎哟",一个停顿,又起头。三个人没提"招标"两个字,也没提"公告"两个字——她们今儿过来不是为这件事。她们今儿过来只是恰好路过,进来坐一坐,喝口水,歇个脚。这是规矩。
探春把那张新画的流程图朝自己面前推了一寸。她在"指定中标人"那个方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备选三家,由账房先做底单。她写完,搁笔。
外间那三个人的话头,到下午五点的时候还没断。
她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日头已经斜过西墙。她伸手把书案上那只台灯按亮——黄光落在草稿纸上。"指定中标人"那五个字在黄光里看得更清楚。她朝那五个字看了一秒,没动。她又朝下头那一行小字看了一秒。她把笔帽合上。
——
晚上七点。
贾琏出现在城西一家潮汕菜馆的二楼包间。包间里六个人——他、冷子兴、一个姓宋的开会计师事务所的老板、两个做小贷的、还有一个他没记住名字的中年男人,自称"做点跨境"。圆桌正中摆着一只白瓷大盘,里头是冻蟹。
他坐的位置是冷子兴右手。冷子兴朝他笑:"琏二爷今儿赏脸。"
贾琏笑了一下,"舅老爷叫,哪有不来的。"
席上头两轮酒喝下去,话头还在年节、楼市、孩子的国际学校上头转。冷子兴话不多,时不时朝姓宋的那个老板那边递一句。姓宋的喝得快,脸已经红了,话也散了。
第三轮酒下到一半,姓宋的把杯子搁下,朝冷子兴那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冷子兴"嗯"了一下,没接。姓宋的又说了一句。
冷子兴朝贾琏这边偏了偏脑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席上六个人都听得见,又像是只跟贾琏一个人说。
"——那家公司,"他说,"下游也卡了。"
贾琏端着酒杯,没动。
"——上礼拜的事。"冷子兴说,"听说账上一笔短拆没接上。下头几个做配套的现在天天蹲在他们公司门口。"
贾琏"嗯"了一声。
他端着的那个酒杯往下沉了半寸——他自己没察觉,杯沿在桌面上"嗒"了一声。冷子兴朝他笑了笑,没再说。
席上话头转到别处去了。姓宋的开始讲今年清明哪一家公墓涨价。两个做小贷的接茬。冻蟹换下去,端上一盘卤水拼盘。
贾琏端起那杯酒,没喝。他朝杯口看了一眼,又把杯子放下。
那家公司——他知道是哪一家。是凤姐去年腊月走旺儿那条线放出去的那一笔。凤姐当时只跟他说了一句"挂在外头那笔已经收回来了",他没多问。他知道她"放贷",他没问数。
"收回来了"——那是腊月的话。如今四月。中间隔了三个月。"下游也卡了"——是这礼拜的话。中间这三个月,那一笔到底是真收回来了,还是又转出去了,他不知道。
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名字浮起来——不是凤姐。
是尤二姐。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是这个名字。他上一次见尤二姐是在春节前。那天她从尤氏那边过来,穿一件浅米色的羊绒外套,手里拎一只小礼盒。她在门口跟他说了两句话。两句话里头她没看他眼睛。
那一刻他没多想。这一刻他想到——那一件浅米色的羊绒外套,是新的。
他端起那杯酒,没喝。他把它搁回桌上。
冷子兴朝他这边瞟了一眼,没说话。
——
晚上十一点。
贾琏的车停在荣府西巷那个侧门外。他下了车,没朝正房那边走。他朝外书房那一头走。
外书房里没人。他把灯打开,又关掉。他在书案前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屋里黑着。窗外巷子里头有一只野猫叫了一声,又静了。
——
正房里,凤姐躺着没睡。
她听见车门响。她听见门房那边的脚步。她听见鞋底擦过院子里那块青砖的声音——靠西边那一排青砖,铺得不太平,鞋底擦上去会响。
那声音没朝正房这边来。那声音绕过了正房的台阶,朝西头那一排廊下去了。
她没动。
床头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是个暖黄光,搭在床头柜上。她伸手把拉绳拉了一下。
光灭了。
屋里黑下来。窗外那一段廊下,远远的,外书房那一头的窗子也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