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24 章 / 共 4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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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年 4 月 9 日,上午九点四十分。

探春从秋爽斋出来,手里拿一只浅褐色牛皮纸文件夹。文件夹是她大学时候买的,边角磨白了一片。里头夹三张 A4 纸,左上角订书钉钉过两道——头一道她试着钉的时候没穿透,第二道用力顶到桌面上才钉牢。

侍书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捧她平日用的那只保温杯。保温杯里是当天早晨煮的薏米水,没放糖。今天天气好,廊下风不冷,太阳从东边那一排矮屋顶上落到院子的青砖上,砖缝里有一点新发的草。侍书想替她拎那只文件夹,她没递。

走到王夫人上房的院门口,她站住。

"——你在外头等。"

侍书"嗯"了一声,把保温杯换到左手。她退到院子门口那一棵海棠树下站着。海棠刚开了一茬,花瓣落了几片在她肩膀上,她没拂。

院子里头一个洒扫的婆子正在拧抹布。看见探春,那婆子直起腰,朝她笑了一下,没开口。探春点了点头。婆子把抹布搭回水桶沿上,水桶端着退到旁边那一条小道上去,没立刻走开——她站在小道口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探春没回头看她。

——

王夫人上房的门是开着的。屋里那一股沉香味先飘出来——不是新点的,是昨天那一炉的余味,混着今天早晨这间屋子开窗换气时进来的一点园子里花的味。沉香是浓的,花是淡的,两个味在门口那一指宽的位置上叠了一下,叠不匀。

林之孝家的从里头先出来。她端着一只空托盘,托盘上原本应该有一只茶盏,这会儿茶盏没了。她看见探春,停了半步。

"——三姑娘。"

"——林婶。"探春把文件夹往胸口收了一寸,让出半边廊。

林之孝家的没立刻让开。她朝屋里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朝探春这一边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在那只浅褐色文件夹上落了半秒,没再多看。她把托盘往腰侧一掖,让到廊柱那一边去。

"——太太在里头。"她说。

"——嗯。"

林之孝家的没走开。她在廊柱那一边站着——她说完那一句"太太在里头"之后没退回院门口,也没朝屋里再退回去。她就在那一根廊柱后头侧半步的位置上站着。

探春跨进门槛。

——

王夫人在东边那张紫檀长几后头坐着。长几上头摆着一只青瓷小炉、一叠拆开一半的快递单据、半盏没喝完的茶。沉香炉的余烬里头那一截香插得不太正,歪了一指。王夫人没拨它。

她抬头。

"——三姑娘。"

"——太太。"探春走到长几前那一张椅子边上站住,没坐。

王夫人朝那张椅子抬了一下下巴。探春坐下来。坐下的时候她膝盖碰了一下椅腿,发了"咯"的半声——椅腿底下垫的那一只防滑垫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只角。

王夫人没看那张椅子。

"——这一早就过来了。"

"——给您送两页东西。"探春把文件夹搁在长几边沿上,把里头那三张 A4 推过去。推过去的时候她的食指压在第一张纸的右上角——那一角她昨天夜里折了一道印子,方便王夫人翻。

王夫人没立刻去碰。她朝那三张纸上头扫了一眼。

第一张的标题是宋体加粗:"二门以外炭、米、油、烛例统一招标方案"。底下分四个小段,每一段她自己用蓝色钢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第二张是"老姨太汤药费用——医院实报实销过渡办法",第二张右下角她画了一个流程小箭头,箭头从"原包月"指到"凭票核销"。第三张是"园内婆子岗位编制调整:30→20,年节例银分级落表"——这一张她写得最密,行间距比前两张窄一截,从纸面看像一块密集的小字方阵。

王夫人朝第一张那个标题看了半秒。

她把第三张那一摞捏了一下,又把整摞合上。

合上的时候她的手放在合上的那一摞封面那张上。封面就是第一张。她的食指在标题"二门以外"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没朝下读。

"——姑娘的意思我都明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探春。她的眼睛朝那只青瓷炉那一边落了一寸——是看那一截歪着的香,又像没看。她说完这句之后没接下文。

探春没立刻开口。

她原本预备了一段——昨天夜里在台灯下她默过两遍——是从第一张的招标流程开始讲到第三张的岗位编制怎么按"年节例银分级落表"分摊到每一户管事的婆子,讲到为什么不能等。她默到第二遍的时候自己又把那段砍了一半,留三句关键的;今天进门前她在廊下又把那三句过了一过。

这会儿王夫人那一句话压下来,她原本预备的那三句没出来。

她朝长几上那三张被合上的纸看了半秒。第一张右上角那一道折痕从纸面边沿翘起来一指——她昨天折得急,没顺平。

"——太太。"

"——嗯。"王夫人没抬头。

"——汤药那一条,"探春说,"是按医院开的票走,按月一报就行。"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不重——比她平日讲话还轻半度。她没讲招标那一条,也没讲岗位编制。她只挑了第二张里头最容易的那一条,把它单独提了出来。她自己听见自己挑的是哪一条。她没看王夫人。

王夫人朝那一摞纸抬了一下下巴。"嗯。"

她"嗯"完没接下文。

她伸手把那一摞纸朝长几里侧推了半寸。推过去之后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上。她没把纸退回给探春,也没把纸朝抽屉那一边推——她推到她自己面前长几中间那一片空位上,停在那儿。

——

林之孝家的从外头走进来。

她端着的那只托盘已经空着——空着进来,比她空着出去更显眼。她走到王夫人长几的左侧,停下,把那只空托盘搁到长几左角上。她搁的时候轻——托盘没响。

王夫人朝她抬了一下眼。

"——林家的。"

"——太太。"

"——开年事多。"王夫人说。

她说"开年事多"四个字的时候眼睛朝长几上那一摞合上的 A4 纸落了半秒——只半秒,没多。她落完那半秒把眼睛收回来,朝林之孝家的那个方向落。她的声音比刚才跟探春讲话的时候还轻一寸——是那种从胃底往上压、压完再吐出来的轻。

"——别动太大。"

林之孝家的没立刻应。她朝王夫人那一边点了一下头——是那种很轻的点头,下巴动了一指。她"嗯"了一声。她没看探春这一边。

探春坐着没动。

她的左手压在文件夹那一片浅褐色的封皮上,手指搭在文件夹的钢扣那一道金属边沿。金属边沿这会儿是凉的。她把手抬了一下,抬一指,又搁回去。

她没回头朝林之孝家的那一边看。

——

她站起来。

"——太太,那我先回去。"

"——嗯。"王夫人朝她点了一下头。"晌午要不要过来吃饭。"

"——我那边还有点事。"

"——那回头吧。"

王夫人这一句"那回头吧"说完之后没再开口。她朝那一摞合上的纸没再看一眼。她伸手把那只青瓷小炉里头那一截歪着的香拨正了——拨的时候香灰簌簌掉了一指在炉口,她拿小指甲把那一道香灰朝炉里压了一下。

探春把文件夹拿起来。

文件夹里头那三张 A4 还在王夫人长几上。她没去拿。她把空着的文件夹合起来,夹到自己手肘里。

她朝王夫人点了一下头,转身。

——

走到门口那一道厚棉布帘子的位置上,门帘扫过她袖口那一块灰蓝色的衬衫袖子。她没去拂。

门帘外头廊上的光比屋里亮一截。

林之孝家的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大,但因为她刚转身、耳朵贴着门那一边,听得清。

"——太太,那二门外的事,缓一缓也成。"

王夫人没立刻应。过了一拍。

"——嗯。"

探春没回头。

她朝院门口海棠树下侍书的位置看了一眼。侍书还在那儿,保温杯换回了右手。海棠花瓣又落了一片在她肩膀上,她还是没拂。

探春走到海棠树底下停下来。

"——侍书。"

"——姑娘。"

"——你回去把方案第二页誊一份。"

侍书"嗯"了一声,又没立刻动。她朝探春手肘里那只空着的文件夹看了半秒。

"——做什么用。"她问。

"——我自己留底。"

侍书"嗯"了一声。她把保温杯朝探春递过来。探春接过来,手指扣在杯身上。杯身是温的——薏米水搁了一早晨,温度刚刚好压在掌心那一片皮肤上。

她没立刻拧开喝。

院门外那个洒扫婆子还在小道口上,水桶搁在脚边。她看见探春出来,又朝她笑了一下,嘴角朝上抬一指,没出声。探春朝她点了一下头,走出院门。

廊外头风从园子东南那一段灌过来,吹过海棠树底下,吹起一片花瓣,从侍书的肩膀上落到她脚背上。侍书低头看了一眼。她没去拂。她跟在探春身后半步的位置上,保温杯那一边的手已经空了。

走到秋爽斋岔道口,探春把保温杯递回给侍书。

"——第二页就好。誊完搁我抽屉最底下那一格。"

"——嗯。"

探春没再开口。她朝秋爽斋那一段石板路走过去。手肘里夹着的那只空文件夹,封皮那一道折痕被她手肘压着,朝外翻了一指。她没去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