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日子
2020 年 4 月 6 日，清明，下午两点四十。
史家那辆灰色的别克 GL8 停在荣府西角门外。司机是史家这两年新换的，姓周，下车替湘云从后备箱里拎出一只小行李箱、一只布袋。布袋里两只白纸盒，盒面上印着"史宅自制"四个字——是史家这两年新做的那一套，姑妈让人在浦东那家烘焙工作室定做的盒型。盒子里是两盒酥——一盒玫瑰、一盒椒盐。
"——三天哈。"周师傅说，"礼拜三上午我来接您。"
"——嗯。"
湘云接过箱子。她朝车里头看了一眼，姑妈没出来送——这两个月姑妈都没怎么出门。她把头缩回来，朝周师傅点了一下下巴。
车开走。她拎着箱子和那只布袋往里走。门口值班的小张替她拉了一下闸门。她进园子的时候没急着先回稻香村那边——她直接朝蘅芜苑那个方位走。她知道这个点宝钗在。
——
蘅芜苑前廊那一排藤椅是上礼拜探春让人换的新垫子，浅灰底碎花。垫子上头此刻坐着宝钗、探春、惜春，宝琴蹲在阶下逗那只刚抱来不到半个月的小灰猫——猫是岫烟从邢夫人那边抱过来的，没起名字，大家叫它"那只灰的"。
黛玉也在。她裹着米白色羊绒披肩，缩在最里头那把藤椅上，膝上一只暖手宝。紫鹃站在她椅子后头半步。
湘云一进前廊就把布袋往石桌上一搁。
"——分了。"她说，"姑妈让带的。"
她把两只盒子打开。玫瑰那一盒红得艳，椒盐那一盒压了一层芝麻。探春先伸手拿了一块椒盐，咬了半口，"嗯"了一声："——比去年那家好。"
"——新换的师傅。"湘云说。
宝钗替黛玉拿了一块玫瑰的，掰成两半，把小的那一半搁在黛玉膝上那只白瓷小碟里。黛玉低头看了一眼，没立刻吃。她朝湘云笑了一下："——你这一身比上礼拜还瘦。"
"——史家伙食一般。"湘云说。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她坐下来。藤椅垫子是新的，有点滑，她往下坐的时候朝椅扶手撑了一下。她把箱子搁在脚边。
惜春没拿酥。她膝上摊着速写本，铅笔尖正在那只灰猫的尾巴根那一段反复描。她朝湘云抬了一下下巴，又低下头。
"——画什么呢。"湘云朝她那本上看了一眼。
"——那只灰的。"
"——它名字呢。"
"——没名字。"
湘云"嗯"了一声，没再问。她伸手替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宝钗这边今天泡的明前龙井。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
——
宝玉是三点过来的。
他从怡红院出来，手里没拎东西。他进前廊先朝众人扫了一圈，扫到湘云那边停了半秒。
"——你回来了。"他说。
"——回来三天。"湘云说，"礼拜三走。"
宝玉"嗯"了一声。他在黛玉那把藤椅边上那张小竹凳上坐下来——离黛玉那把椅子大约两步。他没看黛玉。黛玉也没朝他这边看，她在低头掰那半块玫瑰酥。
宝钗把椒盐那一盒推到宝玉跟前。宝玉拿了一块，没立刻吃，搁在膝上。
他坐下来之后才把话头接上："——姑妈这两天怎么样。"
湘云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杯子搁下。
"——姑妈最近脾气不太好。"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不是抱怨，是顺着前一句往下接的那种平。她说完自己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没看宝玉。
宝玉"嗯"了一声。他想再问，没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膝上那一块椒盐酥，把它拿起来咬了一口。芝麻碎在唇边掉了一粒，他用拇指抹掉。
探春这时候插了一句："——姑爹那边呢。"
"——姑爹出差。"湘云说，"上礼拜走的，这礼拜没回来。"
探春"嗯"了一声，没接。她朝宝钗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宝钗手里那杯茶端着没动。宝钗也没接话。
——
宝琴蹲在阶下，那只灰猫从她手里挣脱出来，朝惜春那个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下。惜春把铅笔搁下，伸手让猫嗅了一下指尖。猫嗅完一扭头，朝廊下另一头跑了。
宝琴笑了一下，没追。她回过头来，从布袋里又替自己拿了一块玫瑰酥。
宝玉看着那只猫跑远的方向。他坐着没动。他过了半晌才开口——
"——诗社——"他说。
他说"诗社"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朝宝钗那边看了一下。宝钗端着茶杯，杯沿停在唇边那一指的位置上，没喝。
"——上次散了之后还没续上。"宝玉说，"湘云既然回来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他自己听见了自己那句话里头那种试探。
宝钗把茶杯搁下。她没立刻接。
接话的是探春。探春的语气很轻——
"——等凤姐姐好些再说罢。"
她说完看了一眼宝玉。宝玉"嗯"了一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还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把膝上那剩下的半块椒盐酥拿起来，咬了一口。
宝钗这时候朝湘云那个方向笑了一下，岔开："——你这一盒玫瑰的，姑妈是哪家定的？"
"——浦东那家。"湘云说，"姑妈那边新合作的。"
"——比去年那家好。"
"——我也这么觉得。"
廊下没人再提诗社。惜春重新拿起铅笔——她在速写本上把那只猫的尾巴那一段擦掉，重新起了一笔。她没接话。她铅笔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
黛玉是三点四十退的。
她吃了一小口玫瑰酥，又喝了两口茶，咳了半声。她朝宝钗摆了一下手——"——我先回。"她说，"屋里炭盆还烧着。"
紫鹃替她把披肩拢了一下。宝钗起身，扶了她一下胳膊肘。黛玉走出前廊那两级台阶的时候没回头。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朝湘云那个方向回了半步——
"——晚上来我那儿吃点。"她说。
"——好。"湘云说。
黛玉点了一下头。她没看宝玉。宝玉也没朝她那个方向看。她出了院门。
她在前廊一共坐了不到半小时。
——
4 月 7 日，寒食。一整日没人开火，午饭是宝钗那边让莺儿提前蒸的几屉冷馒头、配几碟酱菜，挨家分。湘云上午跟着黛玉在潇湘馆坐了一上午——两人没怎么说话，黛玉在炕上盖着毯子翻一本旧诗集，湘云在窗边那张小桌上替她剥了一小碟松子。剥完她搁下，黛玉抬眼朝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下午湘云去了一趟稻香村，李纨让她带了两只新做的青团给探春。
晚上她回稻香村睡。这一晚她睡得不太好。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园子外巷子里头有一辆车很远地响了一下，又静了。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
4 月 8 日下午。湘云走前那个钟头。
她又来了一趟蘅芜苑。她把昨天剩下的玫瑰酥和椒盐酥从两只盒子里挪到宝钗那边一只白瓷盘上——一共还剩九块。她蹲在石桌边数了一下。
"——一人一块。"她说，"剩下的我带走。"
姐妹们陆续到了。探春拿了一块椒盐，宝琴拿了一块玫瑰，惜春拿了一块椒盐——她拿完没立刻吃，把酥搁在速写本边上。岫烟、李纨那边湘云自己跑了一趟分过去。宝钗替黛玉拿了一块玫瑰的——黛玉今天没出潇湘馆。
宝玉是最后一个到。
他到的时候盘里只剩一块——椒盐的，压了一层芝麻。
他伸手拿起来。
他没立刻咬。他把那块酥在掌心翻了一下，又翻回来。他朝湘云那个方向笑了一下——
"——明儿再聚。"他说。
他说"明儿"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朝石桌那一角看着。
湘云"嗯"了一声。她把空盘子接过去，搁回布袋里。
"——明儿再聚。"她说。
她说"明儿"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朝院门外那个方向看着。
她说完弯腰把布袋拎起来。宝玉把那一块椒盐酥放进了自己外套那一只口袋里——没咬。
院门外那辆灰色的别克已经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