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28 章 / 共 400 章

跑账日常

2020 年 4 月 25 日,礼拜六。早上九点,宝玉从怡红院出来,腋下夹着一个深棕色的小本子。本子是探春前一天塞给他的,封面印着银行的标,里头是空的。袭人替他在门口整了一下衣领,没说话,只把那条灰蓝色的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半寸。晴雯在廊下扫地,看见他出来,扫帚停了一下。

"二爷这是上哪儿。"她说。

"秋爽斋。"

"又是跟三姑娘对账?"

"嗯。"

晴雯笑了一下,扫帚又动起来。"那您可走稳点,二爷这两天眼神跟账上似的,老瞅着地。"

宝玉笑了一下,没接,朝二门那边走。袭人把门口那条小毡子用脚尖往里勾了半寸,让它正一点。她回身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其实没沾水。

秋爽斋的东厢摆了一张长桌。探春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三张 A4 纸——一张是炭的,一张是米的,一张是油烛混的。她头也不抬:

"今儿三家。东街裕昌、北口的老钱、二门外那家新开的。先核裕昌。"

宝玉坐下,把小本子翻开。探春把裕昌那张推过来,自己在另一张上算别的。屋里只有铅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和外头远远一只鸟。宝玉算到第三笔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三妹妹。"

"嗯。"

"这个'结转上月'——是把上个月没付完的那点子加到这个月头上吗。"

"是。"

"那它在上个月的总账里——"

"已经减出去了。你只管把它加在这个月头上。"

"哦。"

他重新算。探春那边的笔没停。她把自己那张算完了,朝宝玉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又翻一张。宝玉算到一半的时候探春把茶杯朝他这边推了半寸,自己端起另一杯——他的那杯是温的,她那杯她记得是早上倒的,已经凉了。她抿了一口。

中午宝玉回怡红院吃饭。袭人把饭摆好了,米饭旁边一小碟子酱瓜,是他爱的。她坐在旁边替他盛汤,盛完没说话。晴雯端着一摞干净帕子从外头进来,路过桌边看了一眼。

"二爷今儿吃得这么素。"

"早上对了半天账,没胃口。"

"那您可得吃。"晴雯把帕子放到柜上,回头又看了一眼,"账上那点子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袭人没接话。她把那碗汤往宝玉手边再挪了半寸。

下午宝玉跟着探春去了裕昌。傍晚回来时小本子里多了三页字。他在廊下脱外套,袭人把它接过来,挂到门里头那个钩子上。晴雯坐在台阶上嗑瓜子,看见他回来,把瓜子壳往下一弹。

"今儿又跑三家?"

"嗯。"

"二爷今儿又跑细账。"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眼睛是亮的,"明儿是不是还得跑?"

"嗯。"

"那您可得早起。"

宝玉笑了一下,进屋。袭人替他把鞋摆好——左边一只对着右边一只,鞋尖朝外,是她一向的摆法。她摆完直起身,看了一眼宝玉的背影,又低头把那条灰蓝外套上的一根线头捻掉。

——

第二日。早上九点出门,傍晚六点回来。中午探春把饭叫到秋爽斋,两个人在那张长桌上分两头吃,吃完接着算。下午跑了两家。老钱的伙计认得宝玉,递茶时话却说给探春的小厮听:"二爷今儿是真来对账了?"小厮"嗯"了一声。宝玉低头翻本子,假装没听见。回怡红院的时候天已暗。袭人在门口接他,外套上有一点尘,她抖了抖才挂上。

第三日傍晚旺儿媳妇在二门外的耳房里跟两个老姨太说话。宝玉路过,听见她声气里带着笑:"二爷今儿又跑了三家,真辛苦。"她没朝宝玉这边看,话是说给屋里那两个听的。屋里那两个"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

宝玉听见了。他没停步。走过那条石板路的时候他把小本子在腋下夹紧了一点。回到怡红院进门时脸上没什么。袭人替他接外套,他自己也没提。晴雯在屋里整理那柜子里换季的衣服,看见他进来,扭头:"二爷今儿——"

"今儿又跑三家。"宝玉先说了。

晴雯笑了。眼睛亮得很。"那您可得歇。我替您把那双跑细账的鞋擦擦。"

"不用。"

"不用我也擦。"她把怀里那叠衣服往柜上一搁,自己蹲下去就把宝玉那双鞋拎走了。袭人在一旁没动,看了一眼晴雯背影,把那叠刚搁下的衣服又叠了一遍——其实已经是叠好的。

宝玉坐下。袭人把茶倒上,搁在他手边。她倒得满了一点,自己用拇指在杯沿上抹了一下,把那一滴溢出来的水抹掉。她没说话。

袭人把茶续上。她续完没回身,又站了半秒,才回身去把那条薄毯叠起来——晚上还要用,她又把它摊回原处。她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日慢一点,又比平日轻一点。宝玉没看她。他在小本子上把今天的合计画了一道。

第四日傍晚回来的时候宝玉腰酸。他在椅子上半靠着,袭人替他把那条薄毯搭到膝盖上。晴雯端着一碟切好的梨从外头进来,把碟子搁在他手边。

"二爷尝尝。这是今儿厨房新到的。"

宝玉笑了一下,拿了一片。晴雯自己也拈了一片,咬了一口,靠在门框上嚼。袭人在旁把那条毯子的角往里折了半寸。她折完站起来,去把窗户关上一半——晚上风凉。她关窗时手放得很轻。晴雯看了一眼那扇半关的窗,没说话,自己又拈了一片梨。

——

第五日傍晚,4 月 29 日。

那天宝玉跟探春核到第三家——二门外那家新开的——账上有一笔运费。运费分两段,一段是从城西拉到东街仓,一段是从东街仓拉进园里。宝玉把两段加起来,又把单价乘了次数,落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探春那边的笔停了一秒,又动了。她没说话。她把宝玉那一页拿过去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支红铅笔,在那一行上画了一道,自己在旁边写了个数。

宝玉看着她那一道红线。

"——三妹妹。"

"嗯。"

"我哪儿不对。"

"没什么。"探春说,"你回去歇着。"

"是单价不对,还是次数——"

"明儿再说。"探春把那张纸合上,放进档案夹,"今儿到这儿。"

宝玉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把小本子合上,夹在腋下,起身。探春没抬头,又翻了一张。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探春才补一句:"二哥。"

"嗯。"

"明儿照旧。"

"哦。"

从秋爽斋走回怡红院要穿过那条石板路。天还没黑透,西边那一抹紫红色压在屋脊上头。宝玉走得慢。他在脑子里把那一行重新过了一遍——运费两段,一段一段加,再乘——他算了两遍,算不出错在哪。又算一遍,还是算不出。他停在井边那一小块平地上,把小本子拿出来翻开。光不够。他眯着眼睛看,看不清那一行字。他把本子合上,又夹回腋下。

走到怡红院门口的时候天暗下来了。袭人在门里头听见脚步,迎出来。她替他把外套接过来——这一回她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比平常慢半秒——把它挂到门里头那个钩子上。鞋已经摆好的位置她又用脚尖把它推正。

宝玉站在屋当中。屋里灯亮着,晴雯不在——大约是去厨房了。袭人替他倒了茶,搁在桌沿,回身又把那条搭在椅背上的薄毯往另一边折了一下。

宝玉看了她一眼。

"——花袭人。"他说。

袭人抬眼。

"你今儿话怎么这么少。"

袭人停了半秒。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是嘴角往上抬一点点、眼睛先不动的笑。她把毯角又往下抚了一下,让它齐。

"没有,"她说,"二爷想多了。"

她说完转身,去把那扇半开的窗户关上。窗外晚风一阵,把廊下那一盆开了一半的花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