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12 章 / 共 100 章

咳血

2020 年 3 月上旬某夜,凌晨两点过一刻。北京下了一场夜雨,没风。雨落在潇湘馆院里那一丛竹叶上,"沙——沙——",落到瓦上又是另一种,"嗒、嗒、嗒",疏一阵密一阵。

潇湘馆正屋里点着一盏小夜灯。

灯罩是浅黄的,罩在床头柜上,光圈不大,只罩到半张床。床尾那张小方几上搁着一只玻璃水壶、一只杯。杯里水还有半杯,凉了。

紫鹃睡在外屋。

外屋和里屋之间隔一道杏黄色的旧门帘,门帘半挂着,下摆掀开一指,里屋的灯光顺着那一指漏出来,落在外屋地砖上一长条。紫鹃睡的是一张窄铺,铺在里屋这一头靠门处,离里屋三步。她睡得很轻——这半年她睡的都是这种轻。

里屋里咳了一声。

紫鹃睁了眼。

她在被窝里没动。她屏着呼吸听。

第一声咳完,里头静了三四秒。然后是第二声——比第一声闷一点,像被什么按住了。第三声没有出来,是一阵气压在胸口里翻——她隔着帘子听见床上人翻了一下身。

紫鹃掀被坐起来。

她把脚伸进床下那双旧棉拖鞋里——拖鞋是冷的。她披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袖口往下捋了捋。她走到帘子边上,把帘子掀开一道。

"姑娘?"

她声音很轻。

里头黛玉没立刻应。

紫鹃又往里跨半步。

里屋的灯下,黛玉半坐着,背后垫了两只枕头。她身上还是那件旧的藕色棉袍,外头罩了一件薄棉袄。她左手撑在床沿上,右手攥着一张帕子,帕子捂在嘴前头——还没拿下来。

她看见紫鹃,眼睛抬了一下,朝紫鹃摆了一下左手。

那一摆的意思是:没事,回去睡。

紫鹃没回去。她朝床边又挪了两步。

"姑娘。"她说,"我给您倒口水。"

她伸手去取那只玻璃水壶——壶身是凉的。她又把壶搁回去,转身朝外屋去取保温瓶。

她走到帘子那一步的时候,背后又一声咳。

这一声咳比刚才那两声沉。咳完之后里头黛玉低着头,没出声,只有一阵急促的、压在胸腔里的喘——像谁在远处拉一只生锈的风箱。紫鹃站住。她没回身。她听见那一阵喘渐渐慢下来,慢到第六口的时候,里头黛玉低低地"嗯"了一下。

那一声"嗯"很轻。

紫鹃这才转身。

她转过身的时候,看见黛玉那只攥帕子的右手——帕子从嘴前移开了半寸。

帕子是白绢的。

帕子中间——靠右一点的位置——有一小团红。

不是大。比一枚硬币小一圈,边缘洇开,颜色还鲜。鲜得跟夜灯下那一圈黄不在同一个色系里——那一点红从那一片旧黄里跳出来,像一只眼睛。

紫鹃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那不是一个字。是"——"的半截,气从喉咙里顶上来,没成调。她身子往床边赶了一步,左脚的拖鞋脱在了三步之外的地砖上。她伸手要去抓那只帕子,又要去叫人——她不知道先做哪一样。她先做了第二样。

"我——我去叫——"

黛玉的左手抬起来,按在她手腕上。

按得不重。

但是按住了。

"嘘——"黛玉说。

她说"嘘"的时候,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比帕子上那一点淡一些,颜色却近。她的眼睛抬起来看紫鹃。

她的眼睛是干的。

——

"别声张。"黛玉说。

她说这一句声音很低,但是稳。她说完,咳意又上来一点,她抿了一下嘴,没咳出来,把那一口气压回胸口里去。她的左手仍按着紫鹃。

"姑娘——"紫鹃说,"我去叫——叫雪雁——"

"雪雁今晚回家去了。"

"那我——"

紫鹃的声音卡住了。她想说宝玉,那个字到嘴边没出来。她想说贾母,那个字也没出来。她想了一圈这园子里下半夜能叫的人,发现一个也没有——老婆子们各自缩在屋里,丫头们关了门,雨声盖在所有屋顶上。

她抬眼看黛玉。

黛玉看着她。

"二哥哥那边——"紫鹃说。

"也不要。"

"姑娘——"

"今夜不要。"

黛玉说"今夜不要"的时候,把那四个字一个一个吐清楚。吐完她又咳了一声,咳得比刚才轻,但是肩膀抖了一下。

紫鹃跪下来了。

她不是有意跪。她是腿一软,先一边膝盖落在床沿底下的地砖上,又一边。她的右手还被黛玉的左手按着。她哭了。

她哭得很轻。她从小被教不许出声哭,这一刻这条规矩还在她身上——她的眼泪是滚下来的,喉咙里一点声没有。两行,先左,后右。

黛玉看见了。

她把按在紫鹃手腕上的左手松开,伸到紫鹃脸上。她用指背——不是指腹,是指背——替紫鹃擦了一下左边那一道。擦完她又擦右边那一道。她的指背是凉的。

黛玉收回手。

她伸手去取右手里那张帕子。

帕子上那一点红已经开始往里收边——血在白绢上洇了一圈深一圈浅,最深的一处颜色偏暗了,像一颗很小的旧印泥。

她把帕子从中间叠了一折。

她叠得很慢。她先把右边那一半往左边折,对齐——不是完全对齐,差半指。她又把上边那一半往下折,盖住中间那一点红。折完是一个小方块,大概三指见方。

那一点红被盖在最里头,看不见了。

她把这个小方块捏在右手里,左手伸到枕头底下。

枕头是浅色的旧棉枕,枕套洗了多年,洗得发软。她左手往枕头底下伸了大半个手掌的距离,停了一拍,把那个小方块塞进去。塞到尽头她又用指尖往里抠了一抠——像是怕它自己跑出来。

她把左手抽回来。

她把枕头往床头方向推了半寸,让枕角压住底下那一处。

她做完这一连串,靠回枕头上。

她闭了一下眼。

睁开眼的时候,她看见紫鹃还跪着。

"起来。"她说。

紫鹃没起。

"起来。"她又说一遍。她把右手伸下去,按在紫鹃肩膀上。她的手很轻。她拍了两下。

紫鹃这才把右边那条膝盖先撑起来。她整个人是僵的。她坐在了床沿上,没敢坐满,只占了半个屁股的位置。

"明天就好了。"黛玉说。

她说"明天就好了"的时候,没有看紫鹃。她看的是床尾那一只玻璃水壶。

"姑娘——"紫鹃说,"明天我去把王大夫请来,不让别人知道——"

"也不要。"

"那燕窝——前儿宝姑娘那边送来的——"

"那个可以喝。"黛玉说,"明天熬了我喝。"

她让出半分,是为了让紫鹃今夜有一件可以做的事——明天熬一盅燕窝,这是紫鹃能抓住的一件实事。她把这一件给紫鹃。

紫鹃"嗯"了一下。

——

外头雨又下密了一阵。

雨打在窗外那一丛竹叶上,"沙——沙——沙——",连成一片。窗纸上有一片影——是竹影,被夜灯的余光投上去,被雨打着抖。

黛玉听了一会儿。

她从那一片影上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紫鹃脸上。

"紫鹃。"

"哎。"

"不要告诉任何人。"

"哎。"

"——包括二哥哥。"

紫鹃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哎"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是"。她又"哎"了一下——这一下"哎"是她替宝玉应的,应得很慢。

黛玉看着她。

"——你答应我。"

"姑娘。"紫鹃说,"我答应。"

她说"我答应"的时候,第二行眼泪掉下来了。这一次更轻,几乎听不见。

黛玉又一次用指背替紫鹃擦了一下。这一次只擦了左边那一道——右边那一道紫鹃自己用手背抹去了。

"去把灯关半盏。"黛玉说。

紫鹃站起来。她走到床头柜那盏小夜灯前,把旋钮往左拧了半圈。灯光顿了一下,弱下去一档。

"再低一档。"黛玉说。

紫鹃又拧了半圈。

光弱到只剩床头柜那一圈。

"够了。"黛玉说。

紫鹃想再说一句什么,张了张嘴,没出来。她最后说的是——

"姑娘。"

"嗯。"

"我就在外头。"

"嗯。"

紫鹃退到帘子那一边。她出了帘子,又站在帘子外头半秒。她听里头没动静,才轻轻把帘子往里掖了掖——不掖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她回到自己那张窄铺上。

她没躺下。

她坐在铺沿,双手交握在膝上。她的眼睛盯着帘子下头那一指宽的缝——那一指缝里漏出最低那一档的灯光,黄得像一根线。她的视线沿着那根线,落在地砖上。

——

里屋。

黛玉靠在枕头上。

她转头看了一眼枕头。

枕头压住那一处的弧线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下面塞了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没把气吸满——吸到半口,胸口里那一处便顿了一下,她改成往外呼。

雨在外头又下密了一阵。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帘子下头那一指缝。缝里没动静。她知道紫鹃没睡。她知道紫鹃今夜不会睡。

她没叫紫鹃。

她合上眼。

合眼的时候她左手在被沿上没动。中指关节那一节落着一点灯光的余亮。

她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