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
2020 年 3 月初某日下午两点过半。怡红院里日头偏了,廊上的影子从青砖东头慢慢挪到西头。前两日下了一场小雨,今天放晴,风还冷。窗台上那盆茉莉是去年留下的老株,今春还没动静。
晴雯坐在西窗下那张小桌前。桌上摊着宝玉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下摆袖口磨得起球了,她正拿一只小小的剃球器在上头一寸一寸推。剃球器是上礼拜在楼下小卖部买的,电池装好,开关一按嗡嗡地响。她推得不快,眼睛跟着剃刀走。
宝玉在里间。他下午没出门,窝在沙发里看手机,腿盘起来又放下来。
袭人在门帘那头的小厨房里,给宝玉熬一锅枸杞红枣汤——上礼拜王夫人房里那个姓周的来传过一句话,说二爷开春了别太累,让屋里头记得煮点这个。汤的味道飘出来,淡淡的甜。
小红从外头进来。
小红今年十六,前年补进来的,平日话多。她手里拎着一只热水瓶,是去隔壁稻香村那头打水回来——怡红院的开水近来锅炉换新的,一天烧两回,赶不上的就去李纨那边借。她把热水瓶搁在门口的水架上,搓了搓手。
"姐姐——"她朝晴雯那一头看了一眼。
晴雯没抬头。剃球器嗡嗡地响。
"我刚从那边过——"小红说,声音不知怎的放低了半度,"廊下没人。"
晴雯把剃球器关了。屋里一下静下来。
"什么没人。"
"稻香村廊下。"小红说,"平时这个点蓉哥儿媳妇房里那两个不是要凑在一处嗑瓜子的吗。今天没有。前天那个时候我去也没有。"
晴雯把毛衣翻了个面。"嗯。"
"还有——"小红又压低了一点,"刚才我从夹道里过,碰见司棋。她朝我笑了一下,没站住。"
晴雯把剃球器重新摁开。嗡。
"你管她站不站住。"晴雯说,"司棋什么时候跟你站住过。"
小红咬了一下嘴唇,没接。她把热水瓶的塞子拧紧了,又松了一寸。她想了想,又把它拧回去。她想说的不是这一桩——她进门到现在还没说完那一桩。她又开口:"姐姐——昨儿晚上我们院子后头那条夹道里,过了十点还有人在走。"
晴雯没抬头。
"几个。"
"听脚步像两个。"小红说,"我那时候已经睡下了,没敢起来看。"
"嗯。"晴雯说。她推剃球器的手没停。"夹道又不是你家的。"
小红"嗯"了一下,没再说。
里间的宝玉换了个姿势,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动了一下。
——
四儿从院门那头进来。
四儿今年十四,新补的,规矩还没立住。她手里抱着一摞洗好的衣裳,是宝玉的几件衬衫——领口袖口都熨过,叠得方方正正。她进门的时候脚步本来是平日那个样子,木屐底"嗒嗒嗒"踩在砖上。走到屋檐下,她忽然把脚尖踮起来了——后半截路是走的脚尖。
她进了屋,把衣裳搁到桌沿上。
晴雯从剃球器那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是练芭蕾呢。"
四儿脸红了一下。她把那摞衣裳又往里推了半寸,"姐姐——"她说,"我怕吵着二爷。"
"二爷在看手机。"晴雯说,"你拿榔头敲他他都不一定听见。"
四儿笑了一下,那个笑没笑完就收住了。她回头朝院门那头看了一眼——院门外是空的,一只猫从墙根底下慢慢踱过去。她又把目光收回来。
"——姐姐说话小一点。"
四儿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这话不是她想说的。
晴雯把剃球器关了。
她把手里那件毛衣搁到桌上。她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外头看了一眼。廊下空的。再外头夹道也是空的。日头白白地落在砖上,照着那一只猫的影子,影子拖得很长。
她转回屋。
"我又没说什么。"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音量是平日的音量。屋里那几个小丫头——四儿、小红、还有刚从后头进来端茶的麝月——三个人的眼睛都同时朝院门那一头看了一下,又收回来。
晴雯看见了。
她重新坐回西窗下那张小桌前。她把剃球器摁开,嗡嗡地响。她推了两下,把它又摁灭。
"——怎么。"她说,"咱们这院子最近是有人钻墙根听墙角了?说话都跟有人偷听似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那一句又抬高了半度。
四儿低下头去理那摞衬衫的领口。小红伸手把热水瓶又往架子里头推了一寸。麝月把茶盘搁在矮几上,没出声。
里间宝玉这才听见。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把手机扣在腿上。
"晴雯。"
晴雯抬眼。
宝玉笑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他想了一拍,开口:"我下午想吃那个——前儿你给我剥的那个山核桃。还有没有。"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不算什么——他在替她圆场,圆得不太自然。
晴雯没接山核桃这一茬。
她把剃球器又摁开。嗡。她推了一寸,又把它摁灭。她抬起头,朝里间宝玉那边——也朝四儿小红麝月那边——把音量又抬高了一点。
"我又没说什么。"
她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是亮的——跟两年多前她剥山核桃时朝黛玉笑的那个笑差不多。眼睛在笑,嘴角也在笑,鼻尖那颗小痣也跟着动了一下。
屋里没人接。
四儿手里那件衬衫的领口被她理了第四遍。小红的右手还搭在热水瓶的塞子上。麝月的眼睛落在茶盘正中那只茶杯的杯沿上,没动。
宝玉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想再说点什么——他想说"行了行了你别——",话到嘴边他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对。他没说。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屏幕已经黑了,他没解锁。
——
袭人从厨房那头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盅,盅里是刚熬出来的那一份枸杞红枣汤。盅底垫了一块叠成方形的湿布——盅烫。她走得很稳,从门帘那头进来,走过晴雯背后,走到里间宝玉跟前。她把盅搁在矮几上。她替宝玉把那条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薄毯子往他膝盖上拢了拢。
她做这一连串动作的时候没看晴雯,也没看四儿小红麝月。她的眼睛只在那只盅、那块湿布、那条毯子上。
她替宝玉把毯子拢好,转身。
她从里间出来,走过晴雯背后那张小桌——晴雯还坐在那儿,剃球器搁在桌边,那件浅灰毛衣摊着。
袭人没停。
她走到西窗跟前。
西窗是那种老式的木格窗,上半扇推出去用一根细铁钩挂在窗外的钉子上——上午晒太阳的时候她自己挂的。她伸手把那根铁钩从钉子上摘下来,把上半扇窗轻轻往里一带,合严了。她又伸手把窗插销往下一插。
插销落进去的那一下,发出一点很小的"嗒"。
屋里更静了一拍。
晴雯没回头。她的右手还搭在那只剃球器上,五个指头自然地分开。中指那一节关节上落着一点窗户合上之前最后漏进来的日光——光线没了。
她吸了一口气。
她伸手把剃球器又摁开。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