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13 章 / 共 100 章

探病

2020 年 3 月上旬,第二天上午九点过一刻。昨夜的雨停了。蘅芜苑外那条石子小径上还压着一层薄水,太阳没出来,天是那种洗过一层又没擦干的灰白。

宝钗八点四十从屋里出来。她穿一件浅灰色羊绒开衫,外头套一件藏青风衣,风衣的纽扣只扣到第三颗。她左手提一只浅口竹篮,篮里垫一块叠了两折的白棉布,棉布上头搁着一只小小的青瓷罐。罐口用一截白棉绳系了一道,绳头打了一个不太紧的活扣。

罐里是燕窝。

昨天下午她从内屋柜子最底下那一格取出来的——是她娘前年腊月托人从槟城带回的那一批,分了七小罐,搁在干燥剂底下。她今早拿出来时摇了摇——盏头还碰得到罐壁,声音很轻,像一小撮米粒在瓷里头滚了一下。她没在屋里炖。她要送过去原样的。

——

她过沁芳桥的时候没停。桥面是湿的,鞋底踩上去有一点黏。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落在湿石头上没什么声音。

潇湘馆的院门今天关着——昨天那场雨下到后半夜,紫鹃显然把外间的两扇门都掩上了。竹篱底下那一排早春的小草被压塌了一片,叶尖还垂着水。

她在门外站了一拍。

她每次到潇湘馆门口都站一拍。这一拍她今天比平日久了半秒——她把那点笑收到只剩眼角,又不能完全收掉。她伸手敲了两下门。两下,隔了一秒,又轻敲了一下。

紫鹃从里头开了门。

紫鹃的脸是平的——平得过分。眼底是青的。她看见宝钗的时候眼睛在宝钗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又落下去,落在那只竹篮上。

"宝姑娘。"

"她醒着?"

"醒着。刚刚把药喝了。"

紫鹃说"药"字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她让开半步,让宝钗进来。宝钗进门时把竹篮往紫鹃手里递了一下,又收回来——她想了一想,自己拎着进去。

外屋的炉子开着最低档。地上一只小铁盆里搁着昨夜烘到半干的两条手帕——白的,叠得整齐。宝钗看了一眼,没问。

——

里屋的窗帘拉到三分之二。

黛玉半倚在床头,靠枕换了一只新的,蓝白细格。她膝上盖着那条灰蓝色毯子,毯子边沿往床沿压住——压得比往日紧了一点。她脸色比上次见时白了一格——不是惨白,是那种把血色往里收的白。颧上没红。

她听见动静抬头。

"姐姐。"

"我来看看你。"

宝钗把竹篮搁在床边那张小几上。她把那只青瓷罐从竹篮里取出来,搁到小几靠墙的那一侧——离床稍远一点的位置。她没把罐口的白棉绳解开。

"——这是什么。"黛玉问。

"前年我妈从外头带的,一直搁着。"宝钗说,"昨儿翻柜子翻出来,想着给你搁着。哪天紫鹃方便了,温一小盏。"

她没说"补"。她也没说"养"。她说"搁着"。

黛玉笑了一下。她那一笑只动了嘴角,没动眼睛。

"谢姐姐。"

"不用谢。"

宝钗在床边那张小杌子上坐下来。她坐下来的时候把风衣的下摆往腿上一拢,姿势是规矩的——后背离床沿留了一掌的距离。她的右手搁在膝上,左手轻轻按住膝盖。

紫鹃在门口站了一下,转身出去——她出去时回头看了宝钗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宝钗看见了,没接。

——

"昨儿下了一夜。"宝钗说。

"嗯。"

"沁芳桥那边石头湿的。"

"我听了一夜。"黛玉说,"窗户那边的瓦上有一处漏——滴在外头那个小水缸里,一下一下。"

"明儿让人来看看。"

"不用。"黛玉说,"声音也好听。"

宝钗"嗯"了一声。她没接"也好听"那句。她看了一眼窗——窗台上搁着一只小白瓷杯,杯里剩了小半截凉了的水。窗外湿光从竹叶的间隙里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地砖上。

"——园里这两日。"黛玉说,"是不是有点静。"

宝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今早过来的时候,听见有两只鸟。"她说,"在外头梨树上头。"

"哦。"黛玉说。

她不再问。她不问的时候比问更让人留意——宝钗听见了。她没接。

——

她们就那样坐着。宝钗坐了大概半个时辰。

中间紫鹃端了一碗温水进来,搁在黛玉手边。黛玉抿了两口,又把杯子放回去。她放杯子的时候手腕往床沿外伸了一寸——宝钗看见她那段腕子比上一回细了一圈,皮底下的青脉浮着。她没说。

她们说春寒。说前两天惊蛰。说今年的玉兰开得比去年晚——西府那一棵苞还没透,去年这时候已经开了两枝。说蘅芜苑后头那棵腊梅已经谢透了,地上落了一层褐色的碎瓣,扫了两遍扫不干净。说昨夜的雨从十一点起,到四点才收,中间有一阵下得很急——黛玉说那一阵她听见雨打在窗那块旧玻璃上"沙沙"地响,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是有人在外头走。

宝钗"嗯"了一声。她没接"以为有人走"这一句。

她们没说人。没说府里。没说凤姐。

她们没说宝玉。这一段没说宝玉是她们两人之间这两年的默契——黛玉不提,宝钗也不提。今天黛玉一次也没把那个名字带出来——昨天夜里她对紫鹃说过的那一句,宝钗不知道。但宝钗听她不提,听出她比平日更不提了一点。

——

到九点四十的时候宝钗起身告辞。

"——你歇着。"她说,"我改日再来。"

"姐姐慢走。"

宝钗把风衣的纽扣顺手按了按。她转身的时候视线扫过床头——

枕头是新换的——蓝白细格的枕套,跟靠枕一对。枕头压得齐齐整整,离床头板留着半指的空。她的眼睛本来要从那一对枕套上掠过去——掠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停。

枕头底下,靠床里一侧,有一段东西露出来一角。

是一截白绢。

不是潇湘馆这几年用的那一种素布——是更细更软的那一种白绢,边沿压了一道极细的暗纹。绢的边角折着,从枕套底下露出来不到半寸——半寸的尽头,有一小点暗下去的颜色。颜色已经干了。颜色不深——是那种被人用水按过一遍又没按净的暗红。

宝钗看见了。

她的视线在那半寸上停了不到一秒。

她没动。她没问。她的手在风衣的纽扣上,停了半秒,又放下去。

她转回头,朝黛玉的方向微微一礼——这一礼比她平日的告辞礼低了半寸。她的脸上没有别的——眼底也没有。

"——你好生歇着。"

"嗯。"

黛玉没看她那一礼。黛玉看的是窗外。

——

宝钗出潇湘馆。紫鹃送到院门口,没说话。

宝钗走出院门,在廊下站了一下。

她站在廊柱旁。她左手还搭在那只竹篮的提手上——竹篮空了,里头那块白棉布她没拿回——她下意识把竹篮往腿那边一搁,又拎起来。她的右手按了一下风衣的下襟。

她朝沁芳桥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荣府方向——王夫人屋那一带——看了一眼。她在那一眼上停了不到两秒。

她转身。

她径直回了蘅芜苑。

她没拐去稻香村——她本来今天打算顺路过去问李纨一句菜钱的事。她没拐去王夫人那边——她原本想顺手把昨天那个匣子送去。她也没找凤姐——这两天凤姐病着,她原可以借探病顺一句话。

她哪儿也没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鞋底落在湿石子上没什么声音。她经过沁芳桥的时候桥下水面起了一道极轻的涟漪——是哪一只鸟从苇丛里飞起来,她没回头看。

蘅芜苑的院门她自己推开。她进了院。她把那只空竹篮搁在外屋的小几上,自己进了里屋。

她在自己床边那张小几前坐下来。她没换衣服。她把双手搁在膝上。掌心一直空着——竹篮已搁在外屋——她让那两只手就那样空着搁在膝盖上。她坐了大概有十几秒。

窗外那两只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呼吸的节奏跟平日一样,不快不慢。

她伸手把小几上那本翻开的书合上了。

那本书是她昨夜睡前看的——前两页翻过去她没记住内容。她合书的时候手指压在书脊中间,往下按了一下。

她合得很轻。她让封面落下去的那一下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