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
2020 年 2 月末,二十八日,星期五,上午九点二十。荣府西厢凤姐院里,天还是阴的。前一夜下了半阵小雨,到天亮停了,地上没积水,砖缝里黑沉沉地洇着一道湿。院里两棵腊梅花期已过,剩下几粒黄褐色的残瓣挂在枝桠上,风一过抖一下。
凤姐躺在里屋。
屋里点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窗帘拉了三分之二,留下一道窄窄的天光打在被沿上。床头柜上摆了三样东西:一只玻璃水杯,半杯温水;一个塑料药盒,分成早中晚三格,早格里那几粒已经吃了;一只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她半坐着,背后垫了两只枕头。她身上穿一件浅咖色的家居棉服,领口扣到第二粒。她的脸比年前瘦了一圈,颧骨那儿浮一层薄红——是病了大半月还压不下去的虚火。她的右手搁在膝上,左手压着一本巴掌大的本子。
本子是横翻的,封皮深棕,没有字。
她翻到中间偏后那一页。
那一页右上角写着「2 月」,下头一行一行是日子和数目,钢笔写的,字小,但齐。
她从上往下看。看到第四行——「2.10 / 王 / 4.8」——手指停一拍,往下挪。再往下两行——「2.18 / 周 / 6.5」。再往下——
「2.25 / 李 / 9.2」
她的手指停在 9.2 后头那一格上。
那一格本来该填一个对号。
她翻回去看 1 月那一页。1 月那一页同样的位置——「1.25 / 李 / 9.0」——后头一个小小的对号,钢笔点的,圆。
她又翻回 2 月那一页。
2.25 那一行,9.2 后头是空的。
她看了一会儿。她没皱眉,也没出声。她把本子合上,搁在膝头,又重新翻开。她翻到最前那一张——那一张是一张折起来的薄纸,纸上写了几列总数和编号,编号下头是名字的简写。她用食指顺着「李」那一行往后扫,扫到月份那一栏的尾巴上。
尾巴上有一个小三角,铅笔画的,半旧。
那个三角是去年九月某个晚上画的——她让平儿把这一笔的循环改成「按月走,到点不到的,先压三天再说」,画一个三角,意思是这一笔比别的要紧一点。
她把本子又合上。
外屋有动静。平儿端着一只小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只白瓷小盅,盅里是粥,撒了一小撮榨菜末。她把托盘搁在床尾那张小方几上,自己在床边小凳上坐下来。
"奶奶,先吃几口。"
凤姐没接话。她把本子从膝头挪到右手底下,压住了。
"几点了。"
"九点二十二。"
"周瑞家的那边今儿——"
"她娘家有事,跟我请了半天,下午回。"
凤姐"嗯"了一声。她伸手去端粥盅。手伸到一半,她又把手收回来,搁在被沿上。她的手背上浮着一层细细的青——血管比年前更显。她看着那只手看了一拍,把它翻过来朝下,盖在被沿上。
"平儿。"
"哎。"
"你过来。"
平儿往床边挪了半步。
凤姐把那本子从右手底下抽出来,翻到 2 月那一页,把页脚压住,让翻开的页面朝向平儿这边。她没递。她只是让平儿看见。
"这一笔。"
她的食指点在 2.25 那一行的尾巴上。
"今天 28 号了。"
平儿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了两秒。她"嗯"了一下,那个嗯比她平常的嗯要轻一点。
"没到。"凤姐说,"昨天也没到。前天——前天我让你拨过一遍电话。"
"拨过。"平儿说,"那边接的是个新手,说总经理出差。"
"哪儿。"
"他没说。"
凤姐的食指在那一行上又压了一压。
"再拨一遍。"
平儿点头。她没立刻起身。
凤姐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了。"
平儿把目光从本子上抬起来。她想了半秒。
"奶奶,前两天我去医院给您拿化验单,回来路上拐了一下西大街——"
"西大街什么。"
"经过他们公司楼下。"
凤姐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楼下贴了个条。"平儿说,"红的。"
"什么条。"
"封的条。"
屋里静了一秒。
外头廊下有一阵脚步声过去——是哪个小丫头端水,脚下没声,木屐底踩在青砖上"嗒嗒嗒"三下,远了。
凤姐没说话。她把目光从平儿脸上移开,落到本子上。食指在 2.25 那一行边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在被面上,没声。
"什么时候封的。"
"条上没日子。我远远看了一眼,没敢凑近。"
"边上有没有别的——"
"门口停了一辆白色的车,挂的不是本地牌。"
凤姐又"嗯"了一声,比刚才更轻。她左手在被沿上摊开,五个指尖往掌心里收了一下,又松开。她没让它握成拳。
她把本子合上。
"你今天有什么事。"
"上午去给您拿胰岛素。下午周瑞家的回来交一回月例的尾。"
"胰岛素晚一拍。"
"好。"
"你先帮我办一件事。"
平儿点头。
凤姐没说那件事是什么。她伸手端那只粥盅——这一次她端起来了。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咽下去,把盅又搁回去。
"你那一张卡——"她说,"是去年开的那张,工行的。"
平儿"哎"了一下。她的右手在裙摆边动了一下,又停住。
"里头还有多少。"
平儿想了一下。"上个月发的奖金没动。前面攒下的——大概十一万出头。"
"取九万二。"凤姐说。
她说得很平。她说"九万二"的时候停了半秒,把"二"咬清楚。
平儿没立刻接。
"奶奶——"
"先垫上。"凤姐说,"挂在李那一行底下。三天,不超过五天,等周经理出差回来,我让他把这一笔补到你卡上,按银行的活期算上利息——"
"奶奶。"平儿说,"我不要利息。"
"——按银行活期。"凤姐说,把刚才那一句又说了一遍。她说的时候没看平儿,看的是粥盅上那一圈细细的青花。
平儿没再接那一句。她的目光在那本本子上停了一拍,又抬起来。
"挂在哪一栏。"
"挂在'到账'那一栏。日子写 2.25。"
平儿"嗯"了一下。
"——奶奶。"她又说,"我能不能问一句。"
"问。"
"那一边——"平儿说,"那一边真要是出了事。这九万二填进去,下个月那一笔到点,还是没人付。下下个月还是。我们这本子上,是不是越填越深。"
她说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这话被屋外那一阵风给捎走。
凤姐没立刻答。她的目光从粥盅上移开,落在床头柜那只手机的背壳上。手机背壳是黑的,反着窗外那一格灰白的天光。
"也可能就是晚一拍。"凤姐说,"周经理出差是真出差。这家年前刚续了一笔大单。封条的事你看错了也不一定——西大街那一条上贴红条的多了。"
她说每一句的时候停半口气。
平儿没接她这话。
"你先垫上。"凤姐说,"三天。三天里头要是真有事,我比你先听见。三天里头没事,他就来了。"
她说完,把目光转回平儿脸上。
"——这一笔不要让二爷知道。"
平儿"嗯"了一下。
"也不要跟周瑞家的提。"
"嗯。"
"你回来直接进来。"
"哎。"
凤姐把那本本子从被沿上挪开,搁回床头柜上,盖在那只手机上。她伸手把台灯往床里头推了半寸——光从枕头那一边漏下来,落在她左手手背上,那一层细细的青看得更清楚了。
"去吧。"她说。
平儿起身。她走到门口又顿了半秒。
"奶奶,粥——"
"我吃。"
平儿点头。她出去把门带上了——没合严,留了一道一指宽的缝。
——
外屋空了。
凤姐独自坐在被里。她又去端那盅粥,舀了三勺,吃了。第四勺停在嘴边,没送进去,搁回盅沿上。
她把本子从手机上挪开,翻到 2 月那一页。
她又看了一眼 2.25 那一行。
她伸手到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支钢笔,拔了笔帽。她在 2.25 那一行后头那一格里,写了一个对号。
她在对号旁边的空白处,换了支铅笔,又添了一个小三角,画得比页头那个三角小一圈。
她把本子合上,背靠枕头闭了一下眼。
闭眼的时候她左手在被沿上摊着——五个指头自然地分开。中指那一节关节上落着一点台灯的光。她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这一口气比刚才平儿在屋里时呼得长。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解锁——指纹按了两次才识别。她翻到通讯录「李」字头那一栏。栏里有四个李。她没拨。她看了三秒,把屏幕灭了,扣回去。
——
平儿出院门的时候是九点四十二。
她走的是西边那一道小角门。角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夹道。
她在角门内停了半秒,摸了一下大衣口袋——存折在右口袋,身份证在左口袋。她那张工行卡是 K 宝的,柜面取大额要带存折。西大街那边的网点最近,但她今天不想从西大街走。她挑了三公里外、滨江路那家。
她出了角门。夹道里风比院里凉一截。地砖上前夜的湿还没干透,她走得慢一点。
走到夹道一半的时候,她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立刻摸。又走了三步,停住,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亮着一道横条。陌生号码。区号不是本地。后头八位她没见过。
她看了那一行号码两秒。
她没接。
手机震到第四下停了。屏幕黑了下去。
她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又走了两步。
走到夹道尽头她又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的未接显示——刚才那一通震完没留下任何痕迹,连一条记录也没有。她滑了一下通话记录。最上头那一条还是昨晚她和家里弟弟通的那一通。
她站了一拍。
后街上一辆出租车减速朝她这一头开过来。司机看见她抬手了——她没抬手——又把车开过去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朝后街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