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电话
凌晨一点。凤姐房里的小台灯没关。
她吃过那一片白色的安眠药——一片半,平儿掰了半片给她——已经快两个钟头。药劲上来了又压下去,像潮水在堤上拍过两回,没漫上来。她在床上侧着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屋里暖气开得不高,鼻尖是凉的。
她数过两遍棚顶的木纹。从那盏旧吊灯的灯罩边沿数起,往墙根那个方向数,一道、两道、三道——数到第七道的时候她断了。她又从头数。
床头柜上那只座机响了。
是那种老式带按键的,听筒压在底座上。铃声不大,"叮——叮——"两声之间隔得很慢。这屋里平常没人打这个号——这个号是她从前外头的那条线,许多年没改。
她睁开眼。
她伸手过去。手伸到一半停了一下——那只手的指甲缝里有一点青,是这阵子吃药吃出来的。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把它落到听筒上。
"——喂。"
对面没立刻说话。她听见一点底噪。像是大堂,又不像大堂——有空调外机的那种持续的、低的嗡声,远处隐约一声门"哐"地合上,又一声脚步走过去。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凤奶奶吧。"
不是问句。是那种把问句的尾音拖平了说出来的。声音不老,五十上下,带一点北方腔——不是京城,往北一点,听不真。语气是客气的——客气得有一道弧。
凤姐没立刻应。她坐起来了一点。背靠着床头的那个软枕,手心按在被面上。被面是一层缎子,凉的。
"——您是?"她说。
"——凤奶奶不认识我也不要紧,"那人说,"咱们共同的朋友多。这两天身子可好些。"
她在心里把"共同的朋友"那几个字过了一遍。在这条线上从来不说这话——在这条线上,要么报一个能对上的字号,要么不开口。这一句把规矩往后推了一寸。她记得这条线上每一个人,记得他们家里谁结了婚谁开了车。这个声音她没记过。
"——好些了。"她说。
"听说您病了快一个月,"那人说,"我也没敢往家里打电话——怕扰着您歇。"
他说"扰着您歇"四个字,咬得不轻不重。
凤姐"嗯"了一声。她的眼睛在台灯的光圈里。光圈外头屋里是黑的。她看不见床尾那张她平时搁外套的小椅子。
"——这位哥找我有事?"她说。她用了"哥"——这是她外头那条线上的称呼习惯,跟着她说话的节奏。她的喉咙有点干。她没去够床头那杯水。
"没别的事。"那人说,"就是想跟您打个招呼——年前那阵子大家都忙,过了年又赶上这个事儿,外头都不消停,我们这边几个朋友坐一块儿聊了聊——也没拿定主意。就想说,您这边——身子见好就好。"
他说话的节奏是那种走平地的节奏——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每一句完了停半秒,等下一句。中间没有一个字是急的。
凤姐听完。她的手心里出了一点汗。那点汗很薄,黏在缎子被面上。
"——孙哥客气。"她说。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是稳的。她在这条线上做了七八年——她知道怎么让一句话听上去像没什么。她让"客气"两个字落得平,平到对方挑不出钩。
对方在那头笑了一下。是那种气息从鼻子里出来一短截的笑——不是开心。
"——凤奶奶您慢慢养着。"他说。"年后这一两个月,外头事儿多,您也别太上心。该是您的,跑不了。"
"该是您的,跑不了"——他把这八个字说得跟前头一样平。平得跟在念账。
凤姐手心又出了一点汗。
"——好。"她说。
"——那不打扰您。"那人说。
"嗯。"
电话那头先挂了。是那种带按键的座机挂下去的声音,"嗒"了一下,然后是一段很短的忙音。她把听筒搁回原位。
她在床头坐了一会儿。
她没立刻叫平儿。她伸手把床头柜那只玻璃杯端起来——杯里的水是凉了的,平儿睡前换的。她抿了一口,含在嘴里没咽。含了大概有五秒,咽下去。咽的时候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把杯子放回去。
她抬手按了一下床头边沿那个铃。
铃是个老式的——拉绳的那种,绳头连到隔壁平儿那屋的一只小铜铃。她拉了一下,听见隔壁那边"叮"了一声。
隔了不到三十秒,平儿进来了。她披着一件灰蓝的睡袍,头发用一根带子在脑后绾了一下,眼里还带着觉。
"——奶奶?"
"——把那本拿来。"凤姐说。
平儿没问哪本。她转身出去,走到外间——外间靠墙那只小柜子最底下的抽屉,平儿这阵子替凤姐看管着。她蹲下来,从抽屉最底下取出一本线装的小本,封皮素白。她把那本小本捧进来。
她把它搁在凤姐床边那张小几上。她又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一支水笔,搁在小本旁边。
"——奶奶要看哪一页?"
"——头一页。"凤姐说。
平儿替她把小本翻到头一页。她伸手把床头那盏小台灯往凤姐这边偏了偏。
凤姐看那一页。
她看了大概十秒。她的眼睛在那一行行小字上扫——这本本子上头的字她自己写的,每一笔她都认得。她平常一眼就能从一栏字里头挑出某一个名字。
今天她挑不出来。
字在她眼里是糊的。不是那种全黑一团的糊——是每一个字单独都看得见,但凑到一起就连不成一笔。她看到第三行的时候那一行字往上跳了一下,跳了又落回去。她眨了一下眼。她又看。
她合上了。
她合得很慢,手指落在封皮中间,往下压了一下。她没让平儿看见她合的时候手是抖的——她把那点抖压在指节里,压住了。
"——明天。"她说。
"明天?"
"——明天去问问周姨爹那边,"凤姐说,"有没有听见风声。"
她把"周姨爹"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说"风声"两个字的时候停了半秒——她想换一个词。她没换。
"——那笔最大的?"平儿问。她问得很低。
凤姐"嗯"了一声。
平儿没再问。她把那本小本捧起来,没合到原来的口袋去——她把它搁在小几上凤姐这一边,盖上小几那块绒布的边角,让本子的一半露在外头,一半压在绒布底下。她替凤姐把被子往上拉了一寸。她伸手把那盏小台灯往墙那边偏了回去。
她站在床边等了两秒,看凤姐有没有别的话。凤姐没说话。她转身要走。
"——平儿。"凤姐说。
平儿回头。
"——这通电话,别跟二爷说。"
平儿"嗯"了一声。她在帘子边上站了一下。
"——奶奶睡。"她说。
她出去了。她把帘子放下来的时候很轻,没出声。
——
凤姐躺下来。
她躺下来的时候没把台灯关掉。她让那一圈光留在床头小几上。光圈里那本小本的一角露出来。
她闭着眼。她没睡。
屋外不知道哪一处有水管"咕——"地走了一下水,走完又静了。她数自己呼吸——数到第八口的时候,她又开始数棚顶那道木纹。她数到第七道,又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