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
2020 年 2 月下旬,雨水节气前两天,一个阴天的下午。园里没风,可空气是凉的——那种凉法不像腊月有牙齿,是另一种,吸进去要在肺里搁一会儿才暖。
宝玉午睡起来,眼睛还有些肿。他在炕沿坐了两分钟,没去找拖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踩了一会儿。地板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背上有一道窗棂的影子,灰的。
茜雪进来添水,看见他这样坐着,停了半步。
"二爷,鞋。"
宝玉"嗯"了一声,没动。茜雪把鞋摆到他脚前——是那双家常的浅灰色绒面拖鞋,鞋头有点起毛。她蹲下来要替他穿,宝玉把脚自己伸进去。
"我出去走走。"他说。
茜雪应了一声。她想问去哪儿,没问。她把他那件深灰的棉袍从架子上取下来,抖了一下,替他披上。她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半秒,把领口往里收了收。
"穿厚点。今儿炭烧得省,廊下冷。"
宝玉"嗯"了一声。他没问为什么烧得省。
——
他从怡红院走出来的时候,廊下两只炭盆只点了一只。另一只是空的,盆底干净,连灰都扫过了。
他没多看。
院门外是一条石板路,沿着花墙往西走,就到沁芳亭。两边的迎春还没真开,骨朵儿憋着,颜色发青。他记得去年这时候已经能见点黄了。
他走得不快。脚下石板缝里有去年秋天没扫干净的一片枯叶,被压在石头底下,黑了。他的鞋边蹭过去。
走到月洞门那一段,他看见两个婆子。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两个人都穿着青布罩衫,腰里系着围裙,手里各拿一柄竹扫帚。她们在扫月洞门里那一小片地——那地方平常是探春她们路过最多的地方,扫了也没什么用,一阵风又是一层灰。
宝玉走过去。
往常这种时候,那两个婆子是要起身的——把扫帚靠到墙上,对着他半屈一下膝,叫一声"二爷好"。这不是他要的,是她们的规矩。他每次都笑一下,说"忙你们的",然后过去。
今天她们没起身。
矮的那个抬眼瞥了他一下,又低头继续扫。高的那个连头都没抬。两柄扫帚在地上"沙——沙——"地响,节奏不变。她们扫得也不是更卖力,是那种平稳的、当他不在的扫法。
宝玉的脚步在月洞门里慢了半步。
他没停。他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他能闻见其中一个婆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是中午灶上炖什么留下的,混着皂角。
他走出月洞门,回头看了一眼。
两柄扫帚还在扫。背影一高一矮,都没朝他这边看。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想——也许是她们今天累。也许是她们没认出来。也许是她们扫到一半不好打断。他给自己找了三个解释,每一个都半截就断了。他没继续想。他朝沁芳亭那边走。
——
走过沁芳亭,再往西,是凤姐的小院。
凤姐病了快一个月,前几天才听说"奶奶起来理事了"。宝玉没去看过——凤姐病重那几日他想过去问,被袭人拦了一下,说"奶奶那屋里药味重,二爷这阵子也咳,别撞着"。他就没去。
他从凤姐院外那条夹道经过。夹道窄,两边是花墙,墙根下一排没开的玉兰。墙里头是凤姐的窗。
他走到一半。
里头传出一声咳嗽。
那一声是压着的。不是哮喘那种连着的咳,是堵在喉咙里想压住、压不住的那一种——咳出来一下,停两秒,又一下。第二声比第一声轻,像是用手帕捂着的。然后是平儿的声音,很低,宝玉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那个尾音是"——歇会儿"。
里头没再咳。
宝玉的脚在夹道里停了两秒。
他没朝那扇窗看。他抬头看墙顶——墙顶上落了一只灰麻雀,正在啄什么,看见他抬头,扑棱一下飞走了。瓦上一点灰被翅膀带得动了动。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夹道的时候他咽了一下口水——他自己的嗓子也有点干。他想起来袭人前几天那句"二爷这阵子也咳"——他这阵子其实没怎么咳,袭人是替他挡的。
——
蘅芜苑的院门是开着的。
院里那株海棠还没动静,枝子是灰白的。廊下挂了一只竹丝灯笼,灯笼里没点灯——白天,本就不该点。莺儿在廊下择菜,看见他来,起身叫了一声"二爷"。
"姐姐在屋里?"宝玉问。
"在。抄东西。"莺儿说。
宝玉点了一下头,朝屋里走。
宝钗坐在窗下的书案前。案上摊着一本账册——不是大账,是那种线装的小本,封皮素白,没字。她左手压着账册的右上角,右手拿一支水笔,正往另一张 A4 的横格纸上抄。光从窗外落下来,是阴天的散光,没影子。
她听见门帘响,抬头。
她看见是宝玉,"嗯"了一下,把笔搁在案沿——笔尖朝外,没朝着账册——然后伸手,把那本小账册顺手合上。合的时候没看,手指落在封皮中间,往下一压。
她合得很顺。顺到宝玉以为她本来就要合。
"今儿怎么过来了。"宝钗说。她站起来,让出半个身位,"坐。"
宝玉在窗下那张藤椅上坐下。藤椅有点凉,他没动。宝钗去桌边给他倒水——蘅芜苑这屋里的水是温的,从来不烫,宝玉知道这个习惯。
"姐姐在抄什么。"宝玉问。
宝钗把水递给他,"些零碎。家里这阵子人病的病、忙的忙,二嫂子那边有些底下的事我帮着誊一誊。"
她说得很平。誊的"誊"字咬得不轻不重。
宝玉端着杯子,没喝。他的目光从案上扫过去——那本小账册搁在案角,封皮素白,旁边那张 A4 纸已经写了大半张,是宝钗那种很匀的字,看不出涂改。纸的右下角压着一本《管子》——蘅芜苑常摆的那本,纸页磨得发软。
他没追问"哪些零碎"。他知道宝钗不会答。他也知道自己问了也没用。
"二嫂子身上好些了?"他换了一句。
"好些了。还咳。"宝钗说,"今儿没起来见客。"
"我刚才从夹道过,听见了。"
宝钗"嗯"了一下。她没接这一句。她坐回案前——侧着身坐的,没把后背对着账册——伸手把那张写了大半的 A4 纸折了一折,压到《管子》底下。
她做这两个动作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宝玉的。她在跟他说话。
"老太太那边今儿点了银耳莲子,"她说,"我叫莺儿给你那边送一盅过去?"
"不用。"宝玉说,"袭人今儿熬了梨。"
"那就梨。"宝钗说,"这阵子干。"
——
他坐了一会儿。
他们没再说账的事。宝钗问了一句林妹妹的咳怎么样,宝玉说"前几天好些,这两天又听紫鹃说夜里起来过两次"。宝钗"嗯"了一声,说"湘云上回带的那个川贝枇杷膏还有没有,没有我这里再匀一瓶过去"。宝玉说"还有"。
宝钗就没再说。
外头莺儿在廊下淘米——米下到瓷盆里"哗"一声,停一下,又"哗"一声。淘第二遍的时候水声轻了。
宝玉把那杯温水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眼角又扫了一下那本《管子》。《管子》底下那张折起的 A4 纸的边露出来一小截,能看见两个字的头——一个像"代",一个像"信"。他没看清。他也没再看。
他起身。
"我回了。"
"嗯。"宝钗也起身,送他到廊下。她没送出院门。她在廊柱那里站住,"路上慢着,地凉。"
宝玉"嗯"了一声。他出了院门。
走到院门外那条夹道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蘅芜苑的廊下。宝钗已经不在廊下了。莺儿还蹲在那儿淘米。
——
回怡红院的路上他绕了一下。他没再走凤姐那条夹道,他从沁芳亭背后那条小路走的。小路上没人。
走到怡红院院门外,他听见袭人在廊下说话。
是袭人和茜雪两个。袭人的声音不高,是那种家常的、对账的口气。
"——一二三四五。"袭人说。
"五。"茜雪说。
"去年这时候是几盆?"袭人问。
"我记得是八。"茜雪说,"年前刚开春那阵子廊下满当当地烧。"
"八。"袭人重复了一下,"今儿数了,五。少三盆。"
她说"少三盆"的时候声音还是不高,可那三个字落得清楚。
宝玉在院门外那道影壁后面停住了。他没立刻进去。
里头袭人又说一句——"东角那个空着的盆,灰都扫了,是麝月今早扫的,说反正不点了,省得占地方。"
茜雪"嗯"了一下,没接话。
宝玉绕过影壁,走进院子。
袭人看见他,立刻把腰直了一下,把手里那个记账的小本合上,揣进围裙的口袋。她迎上来。
"二爷回了。"
"嗯。"宝玉说。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朝廊下扫了一眼。廊下西边那只点着的炭盆里炭烧得正旺,红心一颗一颗。东边那只是空的,盆底干净,连灰都没有。中间还有三个位置——那三个位置今天没摆盆。
他没问"今年怎么少了三盆"。
他没问。他在炭盆边站了两秒,伸手在火上烤了一下。手心很快暖起来。他的指节因为刚才在外头那一阵走,泛着一点僵。
袭人站在他身后半步。她原本想说什么,看他这样烤手,没说。
风从院子那头进来,吹得廊下那盏空的、白天没点的灯笼晃了一下。灯笼是红的,旧年的。
他烤完手,把手放下。他没回头看袭人,也没看那只空的炭盆。
他朝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