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89 章 / 共 100 章

湘云醉卧

2019 年 12 月 9 日,大雪节气后第二天,傍晚六点。

大观园西北角那片旧花房是上个月探春让人重弄过的——原是盆景暖室,玻璃顶,靠墙一排暖气片,地上铺浅灰塑胶垫。里头几把藤椅、一张长案。墙角那盆从云南运来的迟开芍药开得最盛,花头压得盆沿往下沉了半寸。探春取了个名叫凹晶馆,群里发出来时配了个白眼:"听起来就比花房好听。"

湘云是头一个进来的。

她披着墨绿色羽绒短斗篷,里头一件高领浅灰针织。她拎着布袋子进门,搁到长案上——两瓶日本清酒,一瓶米酒。翠缕跟在后头,捧着一只玻璃酒壶和六个小杯。

"今晚不写大题。"湘云说,"今晚联句。一人一句,五言,押韵随我。"

她把斗篷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伸手按了按暖气片边沿——"嗯,热的"——然后蹲下去,把芍药盆挪近了半步。

——

黛玉是和宝钗一起进来的。

黛玉一身雪青色羊绒大衣,围着灰白格子围巾。进门先看了一眼芍药,又看了一眼玻璃顶上压着的薄雪。紫鹃替她解围巾。

宝钗提着保温桶。桶里是莺儿炖的红枣枸杞汤,揭盖那一股甜气压过了酒气。她把汤分到几个白瓷小碗里。

"先喝一口热的。"她说,"再喝凉的。"

湘云笑她:"姐姐永远是这一句。"

"永远管用。"

探春带着惜春和宝琴随后进来。岫烟、李纹、李绮跟在更后头。李纨抱着记录册压在最末。香菱是一个人进门的——肩上挎着布包,进门朝众人点了一下头,找了靠墙那把藤椅坐下。她今晚没说话。她进门时鼻尖是红的。

宝玉最后到。他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雪,进来数了一下人。

加上自己,十一个。少了迎春——她父亲今天下午把她叫回贾赦那边了,没人说为什么。

他没说话。他在心里把这一点记了一下。

——

酒倒开的时候,外头开始落第二场雪。

玻璃顶上那一层薄雪先是慢慢加厚,到八点的时候,整个花房像被人盖了一层毛玻璃。屋里的暖灯打上去,玻璃顶发出一种很淡的橘黄。

湘云起的第一句。她举着酒杯站起来——其实她不用站,她就是想站。

"梅破雪先知。"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喝了一口,坐下。

黛玉接:"窗暖芍药迟。"

她说得轻。她说完咳了半声,咽下去。紫鹃替她把围巾又往上拢了拢。

宝钗第三:"炉边人语稀。"

她端着汤碗,没喝。她说完看了一眼湘云。湘云已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第四句是探春。她写得快:"灯下旧人齐。"

李纨在记录册上记下这一句,笔尖顿了一下。她抬眼扫了一下满屋的人。她没说话。

宝琴接第五:"清酒胜清诗。"

她说完自己抿了一口,那只小杯在她唇边停了一下,又放下。

——

到了第二轮,湘云已经喝了第三杯。

她的脸不太红——湘云这人喝酒不上脸,她上眼睛。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亮里头有一点湿。她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芍药盆那边,伸手把一朵开得最盛的花头托了一下。

"这一朵——"她说,"开得最不要命。"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又喝了一杯。

宝钗看了她一眼,伸手要去拿她那只杯子。湘云抢先把杯子端到背后,笑:"姐姐别管我。今晚我是来串门的,我自己有数。"

宝钗手停在半空,停了一秒,收回来。

"那你接下一句。"宝钗说,"你接得上你就喝。"

湘云"嗯"了一声。她转过身,背靠着芍药盆,眯起眼睛朝玻璃顶看。

"花房雪覆瓦——"她说,"姐妹一炉痴。"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又笑:"我这一句不对仗。"

"不对仗也记下。"李纨在记录册上写。她写得比刚才慢。她写到"一炉痴"三个字时停了一下,又抬眼看了一下满屋的人,才接着写。

——

十点过,姐妹们一个个换了位置。

岫烟挪到香菱身边坐下。两人都不说话。岫烟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山楂糕,掰了一半递过去。香菱接过去,没吃,搁在膝盖上。

宝琴在长案另一头给黛玉看她带来的一本英文旧诗集,用手指给她指那一行。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到一处。

探春和宝钗在算明天合影怎么站,要不要把元春的相框也带上拍一张"心里有的"。探春边说边在手机备忘录上点。宝钗摇头:"元姐姐的不用代。"探春"嗯"了一声,把那行删了。

惜春独自坐在靠门那把藤椅上,膝上摊着速写本,画那盆芍药。铅笔尖几乎不动。

湘云已经喝到第六杯。

她从芍药盆那边走回来,走得不稳。她在长案边沿撑了一下,绕过宝钗那一桶汤,绕过探春的手机,绕到她自己那把藤椅。她想坐下。她的右手扶住椅子的扶手,左手还提着那只空酒杯。她坐下去的时候——其实是滑下去的——人歪了一下,肩膀蹭过藤椅的椅背,半边身子顺着椅垫滑到地上。

地上原本铺着塑胶垫,垫子上落了一层方才她托花头时震下来的芍药花瓣——粉里头透白,碎了一地。

她就这样侧着身子,半边脸贴在花瓣上,闭上了眼。

她的呼吸很均匀。

她睡着了。

——

整个花房安静了一拍。

宝钗最先反应过来。她搁下汤勺,走过去,蹲下来。她伸手探了一下湘云的额头——不烫——又探了一下她的呼吸。她抬头看了一眼众人。

"睡了。"她说,"别叫她。"

探春已经把自己手里那条羊绒披肩解下来。她递给宝钗。宝钗摇头,朝香菱那边看了一眼。

香菱已经起身。

她走过来,手里捧着自己肩上挎着的那件浅米色羊毛披风。她没说话。她蹲下,把披风轻轻盖在湘云身上——从肩膀盖到膝盖,又把湘云露在外头的那一截手腕掖进披风底下。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手很稳。她没哭。她只是在掖那一截手腕的时候,自己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把披风掖好,没起身,就在湘云身边坐下来,膝盖抱在怀里。

——

黛玉这时候走到了花房门口。

她其实是想出去透一口气——屋里酒气太重,她有点头晕。紫鹃替她把门拉开半扇,冷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又被屋里的暖气推回去。黛玉站在门里,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湘云侧身躺在那一片芍药花瓣上,半边脸压着花,呼吸均匀。她看见香菱坐在湘云身边,背对着门。她看见宝钗站起来,朝众人摆了一下手——意思是都别动。

黛玉笑了一下。

她笑得很轻。她退到门外那截走廊上——其实只退了半步——伸手把门又往里推回去一点,留了一道缝。她从那道缝里朝里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香菱的背影。

"别吵她。"她说。

她说得很轻。她说完自己又咳了半声,咽下去。紫鹃在她身后没说话,递过姜茶。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没人接。探春朝她点了一下头。宝钗朝她点了一下头。

宝琴没出声,她回头看了黛玉一眼——这是她进园之后第一次和黛玉的目光在一件不写诗的事情上对上。她朝黛玉笑了一下。黛玉也朝她笑了一下。

——

宝玉是这一帧的外人。

他从头就坐在长案最远那头——他今晚话不多。他喝了半杯清酒,余下的时间一直在看。

他在心里把今晚每一个女孩的样子记了一下。

他记宝钗端汤碗的手势。他记探春在手机备忘录上点删除时的食指。他记宝琴抿那一口清酒时杯子在唇边停的那一秒。他记惜春铅笔尖几乎不动的速度。他记岫烟掰山楂糕时一小块碎屑落到香菱膝盖上的位置。他记李纨记到"一炉痴"那三个字时停下来的那一拍。他记黛玉站在门缝外说"别吵她"时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屋外飘进来的雪。

他记湘云侧身躺在芍药花瓣上的姿势——左手垫在脸颊下,右手扔在身侧,半张脸压着花,呼吸均匀。

他记香菱坐在湘云身边的背影——膝盖抱着,肩膀很瘦,没有动。

他没想为什么要记。他只是记。

——

散场是十一点半。

姐妹们一个个往外走。宝钗最后给湘云的披风又掖了一下,朝香菱说:"你陪她一会儿,待会儿我让莺儿拿小毯子来替你。"香菱点了一下头。

黛玉走出花房门,回头朝里头又看了一眼,没说话。紫鹃扶她。探春和宝琴一道走。宝琴回头朝芍药盆那边看了一眼——花头被湘云碰过的那一朵已经低下来,挨着盆沿。她没说什么。

惜春合上速写本独自走。岫烟和李纹李绮跟在李纨身后。李纨抱着记录册,最后一行是湘云那句"花房雪覆瓦,姐妹一炉痴"。她出门时回头看了湘云一眼,就转身走了。

宝玉走在最末。

他出了花房,又回头。香菱坐在湘云身边没走。湘云的酒还没醒。芍药花瓣在她半张脸下头被压得发蔫。屋里的暖灯打在玻璃顶上,玻璃顶上一层雪映出橘黄色的光晕。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伸手扶住门把。门把是冷的。

他没来由地想——明天还能这么齐吗?

他没回答自己。

他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没来由地难过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