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88 章 / 共 100 章

栊翠红梅

2019 年 12 月 7 日,大雪节气。下午三点,天阴得发青。雪从昨夜起断断续续地落,没积起来,铺在青石板缝里是一道一道白线。

宝玉那天没出院子。上午他在书桌前抄了半篇《庄子》,抄到"鱼相忘乎江湖"那一句停了笔。午后他把手炉换了一回炭。手炉是黛玉前年给他的,黄铜的,盖子上錾着一朵很小的莲。

——

差人是从栊翠庵那条夹道里过来的。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尼姑,穿一件灰布棉袍。她怀里抱着一枝红梅。红梅从她怀里探出来一截,花朵开得很满——半开的有,全开的有,骨朵还有四五粒,缀在枝头像红豆。枝是斜的,长约一臂,截口削得平整,外头用一段湿棉纱裹着。

袭人在廊下叠衣服,抬头看见她,先站起来。

"——是栊翠庵的师父叫您来的?"

小尼姑点头。她声音很小:"师父说,今儿园子里头还在写诗的人,捎一枝去。"

她说"捎一枝去",没说送给谁。

袭人回头朝屋里喊:"二爷,栊翠庵差人。"

宝玉出来。

红梅那一枝就在那个小尼姑怀里。光从西边斜过来,打在她肩上,也打在那枝梅上——花瓣的红是一种很深的红,深到边缘几乎发紫,但花心里又有一点亮,亮得发橘。雪是白的,棉袍是灰的,那一枝红就像在两层旧布里烧出来一小撮火。

宝玉在台阶上停了一拍。

他听见自己说:"姑娘辛苦。"

小尼姑朝他低头一礼,把那枝梅伸过来。

她说的是:"师父说,给园子里还在写诗的人。"

她说了一遍。

宝玉伸手接过去。他的右手握在那截湿棉纱上——湿棉纱是凉的,凉里头有一点黏。

他没问她送的是给谁。他知道。

——

小尼姑走了。

袭人在他身后:"二爷,搁哪?"

宝玉说:"——不忙。"

他抱着那枝红梅站在廊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他在心里数了数。那一枝上花朵和骨朵加起来,约有二十八九。

从怡红院出去往西,过一道月洞门,是潇湘馆。再往南,沿湖岸过去,是蘅芜苑。再绕湖角,那一带是稻香村——湘云这一阵借住在李纨那边的厢房。

他把那枝梅抱在怀里,朝院门外走。

袭人从屋里取了一件大斗篷出来,搭在他肩上,扣子没系。

——

潇湘馆门口的竹子上还压着昨夜的薄雪。雪雁在门口扫雪,看见他抱着一枝梅过来,把扫帚立住。

紫鹃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她看见他,也看见他怀里那一枝,眼睛在花上停了一拍。她朝里头说了一声:"姑娘——"

黛玉那时正坐在窗下。她身上披着一件月白绒的披肩,手里捏着一本旧书,书页摊在腿上没翻。她抬头。

宝玉从那一捧红梅里抽出一枝——花朵最满的一枝,骨朵有六七粒,半开的居多,最经看。

他递给紫鹃。

"给姑娘搁着。"

他没说"妙玉师父让送来",也没说"我送你的"。他只说"给姑娘搁着"。

紫鹃接过去,看了一眼黛玉。黛玉抬眼。她的眼睛在那一枝梅上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她没问。她的眉心松了一点。

她说:"替我谢一声。"

她没问替谁谢。

紫鹃把那一枝单独的红梅插在窗下小几上的一只白瓷胆瓶里。瓶身是窄的,红的一枝刚好。

黛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那本书。她没看进去。她又把眼睛抬起来,朝窗下那一枝看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

——

宝玉出潇湘馆时,雪又下了起来。

不大,是那种碎的、不沾衣的雪,落下来在斗篷上半秒就化了。他往南走。湖那一边的水面已经结了一层很薄的冰,风一吹就皱起来。

蘅芜苑门是开着的。莺儿在院里就着一只小火炉煨什么东西,铁壶咕嘟咕嘟地响。她看见他抱着花进来,先笑了一下:"二爷今儿送花来了?"

她没问送给谁。

宝钗正坐在窗下那一张矮榻上做针线——补一只袜子的脚跟,针脚密密的。她抬头。

宝玉从那一捧里抽出一枝——比给黛玉那一枝要短半寸,花朵全开的更多,花型丰。

他递给宝钗。

"今儿大雪。"他说。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宝钗把手里的袜子和针搁下。她接过那一枝,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他一眼。

"——栊翠庵的。"她说。

她说的是"栊翠庵的",她没问"妙玉师父送的还是你送的"。

宝玉应了一声:"嗯。"

宝钗起身,把那一枝插进屋角那只青釉的大肚瓶里。瓶口宽,红梅在里头略有点空。她把它转了一个方向,让花朵那一面朝外。

她转身的时候,从矮榻边一只竹篾筐里拣出一颗烤得发软的橘子,递给宝玉。

"路上吃。"她说。

宝玉接过来。橘子还是温的。

他朝里屋那头看了一眼——香菱不在堂屋里。莺儿在他身后说:"红香姑娘在后头那间屋里抄昨儿芦雪庵那一回的诗。"

宝玉把橘子放回那竹篾筐里——他空不出手——又从怀里那剩下的里头抽出一枝最短的。他搁在那竹篾筐边上。

"——给红香姑娘。"他说。

宝钗看了那一枝一眼,看了他一眼,点头。

"我让莺儿送过去。"

宝玉应了一声。他出门。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宝钗已经把那一枝最短的拿起来——她的手指在花茎那一处停了一下——又递给了莺儿。

——

稻香村在湖的最南头。

他过去时雪已经停了。稻香村门口那一架老葡萄藤秃秃的,藤上压着一道很薄的雪,雪压得藤往下弯了一寸。

李纨正在院里晾兰哥儿洗过的小袜子。她看见宝玉抱花过来,"哟"了一声。

"湘云在不在?"宝玉问。

"在。在屋里教兰哥儿写字。"

李纨朝屋里喊了一声:"云丫头——宝二爷送花来了。"

湘云从里头出来。她身上披一件天青色的外套,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还沾着一点墨。她一出门就笑了。

"哟——红梅。"

她笑得直接。她的眼睛在那一枝梅上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宝玉。她没问。

宝玉把怀里那一枝递过去。

"栊翠庵的。"他说。

湘云接过去。她接的时候手腕一抖——花瓣掉了两瓣下来。她"哎呀"了一声,蹲下去拣,拣起来攥在掌心。

"——这一枝够我开心半个月。"她说。

她回头朝屋里:"奶奶——借你那只青瓷瓶。"

李纨笑:"你自己拿。"

湘云抱着那一枝梅进屋。她进去时回头朝宝玉看了一眼。

"宝二哥——"

宝玉:"嗯?"

她说:"你抱了这一路?"

宝玉笑了一下。他点头。

湘云没再说什么。她进屋了。

宝玉在门口又站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现在只剩一枝了。

那一枝是他从一开始就留下的最末一枝。是最短的。骨朵也少,花朵只有三朵半开的,一朵全开。截口那一段湿棉纱已经半干了。

他抱着这最后一枝往回走。

——

回怡红院的路上,雪又开始下。

他经过潇湘馆门口时朝里头那扇窗看了一眼——窗下小几上那一只白瓷胆瓶里,那一枝红梅,从他这一面看过去,正好是花朵那一面。

他没停。

——

袭人在门口等他。她看见他抱回来的只剩这一枝,没说话。她替他把斗篷接下来,抖了抖斗篷上的雪。

宝玉把那一枝梅放在自己书桌上。他从笔筒旁边那一只很窄的釉里红小瓶里把一支秃了的毛笔取出来,把那一枝梅斜插进去。瓶子矮,梅枝短,正好。

他坐下来。他看着那一枝。

天黑得早。五点过怡红院里就上了灯。光打在那枝梅上——这一枝在白天里看是最不起眼的,到了灯下,那三朵半开的和那一朵全开的,红得发亮。

袭人替他把姜茶端过来,搁在书桌的右上角。

她看了一眼那只小瓶,看了一眼那一枝梅。

"二爷——"她说,"要不要换个长的?我刚才看那栊翠庵的丫头还在巷子那头——我去要一枝来?"

宝玉摇了一下头。

"这枝就好。"

袭人没再问。她把书桌上那一截湿棉纱拣起来,搁进字纸篓里。她退到屏风后头去了。

宝玉把右手撑在桌沿。他没动。

他看那一枝梅。

外头雪又下大了一点。窗纸上有一层很轻的、连绵的扑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