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同框
2019 年 12 月初,大雪节气后第三日。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太阳从大观园西边那道围墙上斜过来,落在正厅前的廊下。地是干的,前两日没下雪。檐口那一排铜铃没动。
宝玉从怡红院那边过来。他穿了一件墨蓝色羊毛大衣,没系扣子,手里拎着手机——昨晚充了一夜。
他到的时候,探春已经站在廊下。
——
探春把人一个一个数过去。
"湘云,宝姐姐,林姐姐,宝琴,岫烟,李纹李绮,惜春——"
她数到这儿停了一下,回头朝紫鹃那边问:"琴妹妹和你们林姑娘是一道来的?"
紫鹃点头:"半路上岫烟姑娘也跟着进来了。"
探春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二。
"二嫂子呢?"她朝穿堂那边喊。
李纨从穿堂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兰儿。兰儿穿了一件小小的黑色羽绒服,戴着一顶针织帽。
"来了来了。"她说。
探春又把手机看了一眼。
"还差一个。"
——
迎春是最后一个从穿堂那头出来的。
她走得慢。她穿了一件灰绿色呢子大衣,腰带在前头系成一个不太规整的结。她到了廊下最外沿,停住,没再往里走。
"二姐姐。"探春朝她招手。
迎春朝她笑了一下,没动。
"过来嘛。"
"我就在这儿看你们拍。"迎春说。她的嗓音比平时还低半度。
探春走过去,仰着脸看她,伸手就拉她的袖子。
"今天人最齐。"探春说,"少一个都不行。"
迎春的眼睛朝探春身后那一排姐妹扫了一眼,又转回来。她的右手在大衣口袋里捏着什么东西,没拿出来。她让探春拉着,往廊下里头走了三步,又停了一下。
"我站后头。"她说。
探春没接,只继续拉。她把迎春拉到第二排——靠柱子那一侧,挨着惜春。
迎春站定。她把双手都插进口袋里,肩膀微微往柱子那边歪了半寸。
——
宝玉举起手机。
屏幕里的人一个一个排着——探春在正中,左手叉腰,右手在身后比了一个"靠拢"的手势;湘云挽着香菱站在探春左边一步;黛玉站在更左一些,紫鹃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替她拎着一只暖手宝;宝钗站在探春的右边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宝琴穿那件红斗篷,立在宝钗右边;岫烟挨着宝琴,李纹李绮在最右端,两个人手挽着手。
第二排——迎春靠柱站着,惜春抱着速写本独自靠另一根柱子,李纨在最旁边,把兰儿往肩头托了一下。
宝玉数了一下。加上没在镜头里的自己,十二个。
他没说话。
——
"再往里一点。"他说。
他用左手比了一个收拢的手势。探春朝左半步,把香菱那一侧往中间带。
"林姐姐,"探春回头,"再过来一点。"
黛玉朝里挪了半步。她今天脸有一点白,嘴唇是淡的,颈口系了一条窄羊绒——上回宝钗叮嘱她"今冬要慎"。
宝琴的红斗篷在屏幕里像一团火。
"好了。"宝玉说。
他按下了第一张。快门音很轻。
"再来一张。"探春说,"刚才兰儿没看镜头。"
李纨低头朝兰儿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兰儿仰起脸。
宝玉又按了一下。
"再来一张。"湘云回头朝香菱说,"红香你刚才眼睛朝下了。"
香菱抬起脸。她的耳根有一点红——廊下风凉,但是不至于凉到这样。湘云的右手仍挽着她的左肘,挽得很紧。
宝玉又按了一下。
——
"宝二哥,"探春说,"你过来。让平儿替我们按。"
平儿这时候正从穿堂那头送一杯姜茶过来——她替凤姐跑腿,顺路看一眼。她听见探春叫,把姜茶递给紫鹃,自己走过来。
宝玉把手机递过去,绕到湘云和香菱后头那一侧,半挡在湘云身后。
"二哥往前一点。"探春回头。
宝玉往前小半步,停住,没再动。
平儿把手机举起来。"咔。"
——
平儿又按了两下,把手机还给宝玉。
宝玉接过来,没立刻看屏幕。他朝廊下扫了一眼。
姐妹们已经开始散了——湘云松开香菱的胳膊;宝钗替黛玉把那条窄羊绒围巾又拢了拢;宝琴的红斗篷在风里掀了一下,岫烟伸手替她按住;李纨把兰儿放下来。
只有迎春还在原地。
她从口袋里把右手拿出来。手心里捏着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宝玉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她把那张纸又捏紧了一下,重新塞回口袋。
——
午饭开在正厅。
桌上是莺儿一早煨的鸡汤,平儿送来的两盘小炒,香菱让人从薛家拎来的一碟糖醋排骨。圆桌摆不下十二个人,李纹李绮自己端了一张小几放在窗下。
席间没人提诗。也没人提合影。
只有湘云端起一杯姜茶——她今天没喝酒——朝众人比了一下:"今天这一顿,记账上算我的。"
探春笑她:"你这两个月在我们这儿白吃白住,记账早记不清了。"
"那就再多记一笔。"湘云说。
她说得很轻。
宝钗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接。
宝玉的手机搁在自己腿上。他没掏出来看那几张照片。
——
散场是下午一点过。
姐妹们一个一个起身。宝琴最先走——她下午要去栊翠庵看红梅。岫烟跟着她。李纹李绮一道走。
黛玉走的时候朝宝玉点了一下头:"二哥哥。"
"嗯。"
"今天人是齐。"黛玉说。
她说完这一句,自己顿了一下,没再说。紫鹃扶着她往潇湘馆方向去。
湘云挽着香菱出去。她到了廊下转角,回头朝宝玉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过去了。
探春最后走。她临走时朝宝玉伸手:"二哥哥,拍好的照片回头发我一张。我要洗出来挂在秋爽斋。东窗那一边,光最好。"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
王夫人那时候在自己上房。
她面前摊着一本月例名册——红封皮,硬纸。她的笔是一支细杆的钢笔,墨蓝。她从头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一处,停一下,圈一下,往下翻。她翻得很慢。
她翻到中间那一页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那一行字是:"香菱,每月二两,自薛宅过府,借住蘅芜苑。"
王夫人的笔尖在"香菱"两个字上停了三秒。
她没圈。她把笔提起来,搁在笔架上,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又把笔重新拿起来,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她翻得快。
——
下午两点半,一辆深灰色奥迪 A6L 从贾府正门外那条街上经过。车牌前两位是"苏 A"。司机开得不快,速度大概三十码。
车后排坐的人摇下了车窗一寸。他朝贾府正门那两只石狮子看了一眼。门口两个保安站着,没在看路上。
那个人看了大约两秒,又把车窗摇了上去。
车开过去了。
府里没有人听见。
——
凤姐这一日的病加重了一点。
平儿是从正厅那边回来的时候发现的。她掀开里间的帘子,看见凤姐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颌底下,脸是青的。她伸手探了一下凤姐的额头——烫。
"奶奶。"
凤姐的眼睛动了一下,没睁。她的嘴唇干,裂了一道。
"奶奶您再忍一忍——我让人去请太医。"
"已经请了。"凤姐说。
她的嗓音哑了。
"上午我让旺儿媳妇去的。该到了。"
平儿"嗯"了一声,伸手把凤姐的被子又掖了掖。
——
宝玉回到怡红院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天阴下来了。云比上午厚。
他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自己坐到窗下那一张藤椅里。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他先看第一张。从左到右,一个一个看。
李纹李绮、岫烟、宝琴、宝钗、探春、湘云、香菱、黛玉、惜春、迎春、李纨。
他又看了一遍。他把屏幕调到最亮。
他没由来地想——这一排里,有几个人,他能再看到一年。他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又看了一遍。这回他看的是每个人站的位置。
——
袭人推门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橘子。
"二爷,晚饭厨房问您是在屋里用,还是去老太太那边。"
宝玉没回头。他把手机往她那一边偏了一下。
"你看,"他说,"今天大家都在。"
袭人凑过来。她弯下腰,把手机屏幕仔细看了一眼。她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
她的目光在迎春那里停了半秒。
她没说什么。她直起腰,朝宝玉应了一声。
"嗯。"
她又顿了一下,伸手把那碟橘子往宝玉手边推了推。
"先吃一片。"
宝玉"嗯"了一声,没动。
袭人替他把椅背上那件大衣叠齐了,搭在床尾。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手机屏幕,屏幕这时候已经自己暗下去了。
她推门出去了。
——
窗外开始下雪。
不大。一片一片,慢慢落。
宝玉把手机重新按亮——那张照片又出现在屏幕中央。十二个人在廊下站着。光从西边斜过来。
他看见湘云挽着香菱的那只手。他看见迎春口袋里那只攥着东西的右手。他看见探春身后那个收拢的手势停在半空。
他没把手机锁屏。他让它一直亮着。
外头的雪慢慢落到怡红院窗下那一丛枯了的海棠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