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贷的回声
2019 年 8 月 12 日,下午一点四十分。
凤姐院的主卧拉着一半窗帘。窗帘是亚麻的本白色,太阳从合不严的那一道缝里漏进来,斜斜搭在床头柜上。柜面有一只温度计,水银柱停在 37.8。旁边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是熬到第二遍的姜汤,已经凉了一层皮。
凤姐躺在床上。盖着一条薄被,被子拉到锁骨。她穿一件浅紫的纯棉睡衣,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头发用一根细发圈在脑后随手挽了一下,鬓角那一截贴在脸上,有汗。
她没睡。她的右手搁在被子外头,手机扣在她手心里,屏幕朝下。手机偶尔震一下,她不看。
——
平儿推门进来。
她先把门轻轻带上,又往里走两步,没出声。她端着一只新换的温水玻璃杯,杯沿在指尖上稳着。她到床边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挨着那只青瓷碗。她伸手把姜汤碗往里挪了半寸,端起来——汤面晃了一下——她想了想又放回去。
她侧着身在床沿坐下,半边臀坐在被角上。
"前台有人在等。"
凤姐没睁眼。
"谁。"
"夏总。"平儿说,"夏氏担保那个夏总。"
凤姐的眉头动了一下。她的右手在被子外头翻了个面,手机扣在手背上。她睁开眼,看了一下天花板上那一只关着的吊灯——灯罩是磨砂玻璃,里头积了一层薄灰,平儿上礼拜没顾上擦。
"几点来的。"
"一点二十。"平儿说,"前台让他先在大堂坐着,倒了一杯水。他自己说没事,等。"
"带几个人。"
"一个。"
凤姐"嗯"了一声。
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她抬起左手,用食指和中指按在那一块上,按了两下又松开。她的指尖凉,按上去之后那一块的烫就更清楚。
"让他下午来。"她说,"给他一杯茶。"
"现在就是下午。"平儿说。
凤姐顿了一下。
"……让他在会客室坐。"她说,"换个好杯子。茶用今年的明前,库里那一罐——不是上回老太太退回来的那一罐,是新开的那一罐。两点半,你下去陪他说话。"
"嗯。"
"别叫他上来。"
"嗯。"
凤姐又闭上眼。睫毛压了一下。
"金额是多少。"
平儿没立刻答。她从睡衣袖口看见凤姐手腕上那一截,手腕比上礼拜瘦了一圈,腕骨那一节顶得明显。
"上回打电话他说……"平儿放低了声音,"那一笔的息——按月算到今天是八十万出头。零头他抹了。"
"嗯。"
凤姐没动。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下口水,咽得有点慢。
"从我私账走。"
平儿没出声。
凤姐的眼睛还闭着。"那个账户里的余额你比我清楚。够。"
"——嗯。"
"你下去的时候,"凤姐说,"别提我在病。"
平儿应了一声。她从床沿站起来,把姜汤碗端走,又把温水杯往里挪了一指——挪到凤姐右手抬一下就够得到的距离。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凤姐还闭着眼,胸口起伏得不轻不重。
她出去了,把门轻轻合上。
——
会客室在一楼东侧。从院子那道月洞门进来,过一道短廊,才到。
夏总坐在靠窗那张单人沙发上。他四十出头,灰色西装,里头一件白衬衣,领口没系领带。皮带是哑光黑,皮鞋擦过。脚边搁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是商务款,搭扣那一面有一道极浅的旧划痕。他面前的茶几上是前台给他的那只一次性纸杯,水还剩半杯,没动。
平儿从门口进来。她换了一件浅灰的短袖衬衫,下头是一条直筒长裤——上楼之前在自己屋里换的。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盖碗,茶汤刚刚下水两分钟。
"夏总,久等。"
夏总站起来。他朝平儿点了一下头,"平姐。"
"坐坐。"
平儿把盖碗搁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又把那只纸杯往边上推了半寸。她在他对面那张沙发上坐下,膝盖并着,手交叠在膝上。
"二奶奶今天不太方便。"她说,"她让我跟您聊。"
"哦。"夏总笑了一下。他的笑很轻,像是早料到。"二奶奶身体没事吧。"
"前两天有点暑气。"
"那是该歇。"夏总说。他没再追问。
他低头去端茶。盖子掀开一道缝,他闻了一下,又把盖子合上。"今年的明前?"
"嗯。"
"二奶奶讲究。"他笑了一下。
平儿也笑了一下,没接。
茶几上那一只盖碗冒着一缕极细的气。窗外院子里有一只蝉,从一棵紫薇上叫起来,叫了两声又停。
夏总把盖碗搁回茶几。他用指节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敲得很轻。
"上回那笔代付的息,"他说,"我们那边的渠道催了我几回。本金我可以再帮二奶奶撑一撑,息这一块——"他顿了一下,"——下个月得给我们走出来一次。"
"我明白。"平儿说。
"今天是想跟二奶奶面谈一下节奏。"夏总说,"二奶奶不方便,平姐听一下也行。"
"您说。"
夏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成三折的 A4 纸。他在膝盖上摊开,又从胸口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他没递过来——他自己在纸上点了几下。
"按月。"他说,"八十万出头。这一期我先把数报给二奶奶。"
平儿没去看那张纸。她的目光在他笔尖那一寸停了半秒,又抬起来。
"今天结。"她说。
夏总抬起头。
"今天?"
"嗯。"
夏总笑了一下。这一下笑比刚才那两下都浅。
"那我谢二奶奶。"
平儿没接他这句。她从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解锁,点开手机银行。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停在一个转账页面。
"账号您给我。"
夏总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小卡片,递过来。卡片上印着夏氏担保咨询有限公司的名称、纳税号、对公账户。平儿照着输进去。她输得不快——每一段四位停一下,核对一遍,再往下输。
到金额那一栏她抬眼看了夏总一下。
"八十万。"
"八十万。"夏总说。
"附言。"
"咨询费。"夏总说。他笑了一下,"——'夏氏担保咨询费',全写。"
平儿没笑。她照着打进去。
她点了下一步。指纹验证。她按上去,按了两次才识别。屏幕跳出确认页。她又看了一眼那个金额——八后头六个零,没多没少。她按了"确认"。
屏幕白了一下。出来一行小字:交易成功。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
夏总自己手机也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机收回口袋。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那只蝉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拉得长。
夏总把那张小卡片留在茶几上,又把那张折成三折的 A4 纸折回去,收进公文包。他站起来。
"那这一期就过去了。"他说。
"嗯。"
"下一期——"他没往下说,"下一期再说。"
平儿没接。
夏总朝她点了一下头,"替我跟二奶奶问个好。"
"嗯。"
他拎起公文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茶——"他笑了一下,"这一杯我下回再喝。"
他没等回答,掀开帘子出去了。
平儿坐在沙发上没动。她看着那一只白瓷盖碗——盖子还盖着,里头那一缕气已经散了。她伸手把盖子掀开,茶汤是绿的,叶子在碗底铺成一层。她又把盖子盖回去。
她把那只一次性纸杯端起来,连里头的半杯水一起拿到墙角的垃圾桶边,倒了,扔了。
——
她回到主卧的时候,凤姐还在床上。手机还扣在手心里。
平儿没坐到床沿上。她在床头柜边站着。
"走了。"她说。
凤姐"嗯"了一声。
"转过去了。"
凤姐又"嗯"了一声。
平儿把那张小卡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攥在手心里。她想找一个垃圾桶——主卧里没有,平时用过的纸都拿到外头去扔。她把那一把碎纸先塞进自己口袋。
凤姐闭着眼。
"附言写的什么。"
"咨询费。"
"全写。"
"——夏氏担保咨询费。"
凤姐没再说话。
她的喉咙又动了一下。她抬起搁在被子外头那只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她没解锁,就那样看了一眼通知栏——银行的扣款短信刚刚到。她看了那一行数字。
她没看完。她把手机翻回去扣下,搁在床头柜上,搁在那只温水杯旁边。
她闭上眼。
——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主卧里只有空调外机隔着一道窗在响——很低,几乎听不见。凤姐的呼吸不急。她的左手压在胸口上,指节那一截白。
平儿站在床头柜那一边。
她的目光落在凤姐的脸上。脸是侧着的,靠在枕头上。睫毛压着,睫毛底下没动。鬓角那一截贴着脸,是汗。
她又看了一眼。
凤姐的眼角——靠枕头那一边的眼角——有一点点湿。不多。压在睫毛根那一处,像是刚渗出来还没来得及走。
平儿没出声。
她退了半步。她想去抽一张纸巾——床头柜抽屉里有一包——她伸手到抽屉那一截,又停住。
她把手收回来。
她在床头柜边又站了一会。
窗外那一只蝉,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