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病倒
2019 年 9 月 3 日,白露还差两日。
凤姐院主卧的窗帘拉了一半,留一道两指宽的缝。外头日头亮,光顺着那道缝铺在床尾的米色地毯上,铺成一条窄窄的金边。空调温度调到二十六度,风口朝侧墙,不直吹床。床头柜上一只电子温度计还亮着——上一次量是九点过五分,39.4。
凤姐躺在那儿。她穿一件薄棉睡衣,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头发散在枕头上,两鬓贴着皮。被子只盖到腰。她左手搭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松开着;右手压在额头上的湿毛巾边,没有力气换。
家庭医生坐在床沿。男的,五十出头,白衬衣,袖口卷到肘下,听诊器挂在脖子上。他刚把听筒收回去,正在床头那块小折叠桌上写字。处方笺是一张普通 A4 打印纸,上头印着"金陵明德诊所·上门"几个字。他用一支黑色签字笔写。字写得很快,但每一笔都收住。
平儿站在床尾偏右半步。她穿一件本白短袖棉布衬衣,下摆掖在浅蓝牛仔裤里。她左手垂着,右手端着一只透明塑封冰袋,冰袋外头裹了一条干毛巾。冰袋已经化了一半,毛巾外侧渗出一圈深色。
医生写完,把笔搁下。
"急性子宫腺肌症发作,"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过度劳累,加上情志郁结。"
凤姐没睁眼。
"先把烧退了。"医生说,"今天和明天两针,再连吃三天药。这个礼拜不要起来办任何事。"
他把处方笺递给平儿。平儿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接过去。
"她以前有过这个症状么?"医生问。
"去年冬天痛过两次,"平儿说,"没看。撑过去了。"
医生看了平儿一眼。又看了一眼床上。他没再说什么,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收进包里,把包拉链拉好。
"我下午两点再来打第二针。"他说。
平儿送他到门口。门轻轻合上。
——
主卧重新静下来。
外头院子里有人在扫落叶,竹扫帚扫过青砖的声音一下一下。前两天起风,紫薇花谢得快,落了一地。
凤姐抬了一下手,把额头上那条湿毛巾拨下来。毛巾掉在枕边。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空调出风口那一头延伸过来,约三公分。她记得这道裂纹是去年夏天发现的,当时让人看过,工人说没事——只是表层。
她闭上眼。
平儿端着冰袋回来。她把冰袋放在床头柜上——化得太多了,已经没用。她拎起化掉的那条毛巾往门口走。
"二奶奶——"
"嗯。"
"再换一袋。"
"不用。"凤姐说。
平儿停了半步。
"先这样躺一会儿。"凤姐说。
平儿"嗯"了一声,把那条毛巾搭在椅背上,没出去。
——
窗外那扇月洞门隔开两个院子。凤姐院和王夫人的正院之间,本来是隔着一道墙,墙上开了一个圆形的月洞,平时挂一道米白色棉布帘子,风一吹会动。两边的院子声音是通的——尤其是早晨九点到十一点这段,王夫人午饭前的安排都在那个时候定。
声音飘过来。先是袭人的——袭人这两年常被王夫人叫过去陪着说话,今天又来了。她说话向来轻,飘过月洞门时只剩个调子,听不太清字。
王夫人的声音清楚一些。她说话不快,每个字之间留一点空。
"……今天我让人煮了一点雪梨水,给老太太那边端一碗,凤丫头这边也送一碗去。"
"是。"袭人。
"她这身子,前阵子就看着不对了。"王夫人说,"我跟老爷也提过。"
"……"
"这家里那么些账,那么些人,她一个人撑——"
凤姐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
"……以后家里的账,"王夫人的声音飘过来,"还是要找个人协理一下。她身子要紧。"
凤姐没动。
袭人在那边应了一声。是"是",还是"嗯",凤姐没听清。声音停了一会儿,又起来——已经转到别的事,转到老太太那边今天午饭做什么。
——
平儿没出声。
她背对着床,站在床头柜前。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左手压着右手。她那一截手腕上戴着的一只细银镯子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她以前从来不戴镯子,是上礼拜凤姐发烧之前那天,从抽屉里翻出来随手戴上的。
凤姐看着平儿的背。
凤姐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先是右眼。一颗。顺着太阳穴一直流,流进右边耳廓里,停在耳轮那一截。她没擦。
她想抬手去擦。手抬到一半,又落下来。
左眼也开始。
平儿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咽下去的响。她转过身。
凤姐闭着眼。
平儿走过来,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面纸。她没俯身——只是把面纸轻轻搁在凤姐左手手背上。
凤姐没拿。
——
院子外头脚步声响。是保姆领着巧姐过来了。
巧姐今年六岁半,前几天刚开学。她穿一件浅粉色短袖连衣裙,下头是一双白色凉鞋。保姆姓刘,五十出头,是凤姐院里这两年专管巧姐的。
保姆在门口停了一下,轻轻敲了一下门框。
"二奶奶?"
平儿走过去把门拉开。
巧姐探了一下头。她看见妈妈躺在床上,犹豫了半秒,走了进来。她走到床边,仰着脸看凤姐。
"妈妈。"
凤姐把脸往枕头里偏了一下,又转回来。她睁开眼。
"嗯。"
巧姐没动。她的两只小手在裙摆边抓着,绞了一下。
凤姐勉强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大约半厘米。
"你乖。"她说,声音很哑,"妈妈睡一会儿。"
巧姐"嗯"了一声。她伸手想去摸凤姐的手——手指刚碰到,凤姐的手往里缩了一下。不是不愿——是凉。她的手心还是凉的,孩子的手是热的,一碰反而像被烫了。
凤姐看向保姆。"——刘姐,带她出去玩一会儿。"
"二奶奶歇着。"刘姐说。她伸手过来牵巧姐。
巧姐被牵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凤姐已经把眼睛闭上了。
——
巧姐被领出去之后,主卧又静下来。
凤姐躺着没动。她的右耳里那颗眼泪还在。又有新的从眼角下来,顺着原来的轨道流下去,流到耳朵里,跟前一颗合在一起。她不擦。她让它们流。
平儿在床头柜前站着,没出声。窗外那把竹扫帚扫到南墙根,停了一阵,又起来。
过了一会儿,凤姐开口。
"平儿。"
"嗯。"
"把保险柜打开。"
平儿迟了半拍。
"嗯。"
她走到床对面的衣帽间——衣帽间最里头的墙面装了一只暗色的家用保险柜,齐胸高,密码锁。平儿伸手按了六位密码,柜门"咔"地开了。
凤姐没起身。她隔着卧室门看那一道暗光。
"我那个私账的折子,"凤姐说,"还有那张银行卡——都在床头柜抽屉里。你拿来,锁进去。"
平儿走回床头柜,拉开抽屉。抽屉里垫着一块米色绒布,上头放着一只蓝色硬壳存折和一张深灰色的借记卡。平儿把存折和卡收拢在手里,回到保险柜前,把它们放进去,关上柜门。柜门"咔"地一声。
"钥匙。"凤姐说。
衣帽间最上层的柜子里。平儿踮脚把那一串小钥匙取下来。一共三把,串在一只小小的银色钥匙圈上。
她拿着钥匙走回床边。
"在我这儿,还是——"平儿说。
"在你那儿。"
平儿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
她把钥匙圈拢在掌心,又松开,把它装进自己衬衣胸前那只小口袋里。她按了一下口袋外那一颗小小的纽扣,扣好。
凤姐看着她那只口袋。看了大约三秒。
她没说"别告诉二爷"那种话。她也没说"以后这账你自己看着办"那种话。她什么也没说。
平儿也没问。
——
下午两点,医生准时来打第二针。烧降到 38.6。
医生走后,凤姐让平儿把窗帘再拉严一点。屋里更暗了。平儿把那一袋已经回温的冰袋拎出去,又换了一袋新的,敷在凤姐额上。
凤姐躺着。
她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2017 年冬天,刘姥姥头一回来荣府。临走前,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让平儿塞进信封边上。是回家路上的车钱。
二十块。或者两张二十。她记不清了。当时她转身就把它忘了。那只是一个手势——一个对那个老太婆"你走吧"的、不带任何分量的、随手的手势。
那张钞票后来去哪儿了。花掉了吧。
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她忽然不太想去管它了。
——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张二十块的钞票后来会被她的女儿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第二次撞见——以另一种形式。她不知道那个跪在她家会客厅地毯上的老太婆,会成为这个家里某一年某一月某一天她的女儿身后唯一站着的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闭上眼。眼泪还在流——这一次顺着另一边耳朵流下去。她的耳轮里已经存了两小汪。
平儿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看着她。
平儿胸前那只小口袋里,三把钥匙轻轻压着她的胸口。
外头扫帚的声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