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来访·园内人不知
2019 年 8 月 3 日傍晚六点,湘云从园子东门那条石板路上走过来。她拎着一只浅灰色帆布包,里头是这两天换洗的衣服和给贾母带的一盒铁观音。她穿一件薄荷绿短袖,下摆松松地塞进牛仔短裤里,胳膊上晒出两道浅浅的痕——白天她在史家那边的工作室帮人画过一上午插画,没记得擦防晒。
她进园之前先去过贾母正院。贾母靠在那把楠木罗汉椅上,没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瘦了。鸳鸯没在屋里,是另一个面生的小丫头端的茶。湘云问了一句"鸳鸯姐姐呢",贾母停了半拍,说在里头收东西,让她先去秋爽斋吃饭。鸳鸯没出来。
湘云从正院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里间门帘子是半垂的,光线挺亮,没人。
——
秋爽斋的小饭厅在西厢。探春布置过一遍——一张原木长桌,六把椅子,墙上一幅她自己临的董其昌。傍晚六点二十,窗户开着,风从竹影里穿过来,桌上立着两盏小台灯。
湘云推门进去的时候,黛玉宝钗已经坐下了。黛玉靠窗那一边,穿一件月白色棉布短袖,袖口卷到肘上一截,手腕细,腕子上戴着她那只素面银镯。宝钗在她对面,藕色亚麻衫,头发往后挽。探春刚从厨房那头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盘。迎春跟在她后头,捧着一只汤盅。惜春最后进,没说话,自己拉开椅子坐到下首。
"来了。"探春说。她把那盘清炒虾仁放在桌中央,回头看湘云,"路上没堵?"
"没。"湘云把帆布包搭到墙角椅背上,自己坐到黛玉旁边那把椅子,"我从北边绕的,过桥那段修路。"
"修了快一年了。"探春说。
迎春把冬瓜汤搁下,盖子掀开,一股清淡的香味出来。汤里飘着几粒虾米,几片火腿,葱花切得碎。湘云探头看了一眼,吸了一口气:
"三姐姐做的?"
"我们院的赵嫂子做的。"探春说。她坐下,摊开一双筷子,"她做的虾仁我都吃腻了,你来正好换换口味。"
黛玉低头夹了一片虾仁放进自己面前的小碟。她今天话不多。从湘云进门到现在,她抬过两次眼,一次冲湘云笑了一下,一次去看了一眼窗外那一截被风吹得发亮的竹叶。宝钗倒是问了一句湘云史家那边的事,问她最近接的稿子怎么样,湘云说还好,画一套儿童绘本,给的钱不多,但好玩。
惜春一直没说话。她碗里只有半碗白饭和一筷子冬瓜。
——
吃到一半,湘云忽然抬起头。
"我跟你们说件事。"她说。她用筷子尖戳了一下盘子边,"鸳鸯姐姐头发剪了你们听说了么?"
桌上有那么一瞬间,是没声的。台灯灯罩里那只小灯泡发出极细的嗡声。
迎春先动了一下。她端汤的勺停在半路,又轻轻搁回汤盅边沿。她小声说:
"我前几天去看老太太……鸳鸯也不在。"
黛玉没抬头。她夹了一筷子虾仁,放进自己碟里,又把那筷子虾仁夹起来放回盘子上——她其实没想吃这一夹,只是手要动一下。她合上嘴。
宝钗抬眼看了湘云一下,又垂下。
"听说了。"她说。声音很轻。
湘云朝她看过去:"那是真的?"
"嗯。"宝钗说。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
湘云转头看探春。探春正在给惜春那边的碟子里夹了一块虾仁,过了一拍,才开口:
"老太太身体最近不大好。"探春说。她语气很平,"前两天家庭医生来量了血压,有点高。我让赵嫂子这几天别做那么咸了。"
她把话拐开了。
湘云张了张嘴,又把后头那一句咽下去。她看了一圈桌上——黛玉低着头,宝钗在喝茶,迎春在拨自己碗里的米粒,惜春还是那副样子。她忽然意识到,这一桌六个人里,没有一个人会接她那个话头。
她"哦"了一声。
她没追问。她把筷子伸进冬瓜汤里舀了一小勺,盛在自己碗里。汤面晃了一下,几粒虾米浮上来。
——
后头那一截饭,桌上的话变成了别的。探春问湘云接下来住几天,湘云说四五天。宝钗问她睡哪间,探春说东厢厢房那间,已经让人收拾了。迎春提了一句下个礼拜是七夕。惜春接了一句"七夕有什么。"探春笑了一下没接。
黛玉一直没怎么说话。临到饭快吃完的时候,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边停了一下。湘云无意中瞥了她一眼——她侧着脸,光从台灯打到她的颧骨上,下颌那条线有点紧。湘云没问。
吃完饭,她们几个在小饭厅里又坐了一会儿。探春让赵嫂子端了一盘切好的桃来。湘云吃了两块,擦了手,站起来:
"我得去老太太那边请个安。"
"这会儿过去?"宝钗问。
"嗯,"湘云说,"刚才匆匆见了一面,没说几句话。"
探春点头,"你路上慢点,廊下那段没灯。"
——
湘云出了秋爽斋,沿着园子里东边那条主路朝贾母正院方向走。傍晚的园子比白天安静——蝉声还在,但远了一截。风从荷塘那边吹过来,带一点水汽。
走到东花厅后头那一截,她路过一排耳房。耳房一共三间,前两间是堆杂物的,门半开着,里头黑。第三间是朝北那一间——湘云路过的时候,那扇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有一线极淡的光。
她没多看。
她走过去了三四步,又回头瞥了一眼。门还是关着的。
——廊下没人。
她想,这间屋以前不是空着的么。又想,可能是哪个远房亲戚临时住进来,回头问探春一声。她没站住,继续往前走。
——
到了贾母院,贾母已经歪在塌上半睡了。鸳鸯还是没在。湘云没敢久留,只在塌前坐了五分钟。贾母拉着她的手叮嘱了两句天热多喝水,又说让她有空多过来陪老太太说话。湘云应了,退出来。
院子里那盏挂在廊下的红灯笼亮着,风一吹晃了一下。
——
她从贾母院出来,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东花厅那一截,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一轮月,已经升起来一半,挂在园子东边那一片屋脊上头。今年润月,节气往后挪——她想了一下,明天大约就是七月七了,再过半个月就是八月十五。
她忽然想起去年中秋。
去年中秋是在大观园的栊翠庵后头那块敞地上摆的酒——那一晚月亮特别亮,桌上坐了十几个人,她跟宝玉划拳,黛玉在旁边笑,宝钗端着酒劝她少喝,探春一边管账一边吃螃蟹,鸳鸯在贾母身后给老太太剥着虾——她记得鸳鸯那天笑过一次,眼睛弯起来。
她在路上站了一会儿。
风又吹了一下。她那件薄荷绿短袖的袖口被吹起来一小截,胳膊上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帆布鞋,鞋头蹭了一点土。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