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72 章 / 共 100 章

尤二姐被接进园

2019 年 7 月 25 日,下午两点十分。

平儿出门那一会儿,凤姐还在主卧里。门关着,里头没声。平儿在玄关换鞋——她自己那一双白色平底,鞋面有一点磨毛。她蹲下去把鞋带拉紧。

她今天穿一件素色的棉麻短袖衬衣,米白,下摆塞了一截进卡其布的直筒裤里。头发用黑色发圈在脑后扎了一束。耳朵上没戴东西。

她从玄关柜底下抽出一只藤编手提包——是去年凤姐去三亚带回来的那一只,凤姐用过两次就搁在那儿了。包是空的,包带上有一道折痕。

她拎起包,回头朝主卧方向看了一眼。门没开。她没敲。

——

司机是她自己叫的滴滴。车开出小区那一段坡的时候,平儿从微信里把凤姐昨晚发给她的那一行字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明天下午两点你去一趟。带一只包。"

下一行:

"跟她说我们奶奶不是那个意思。"

平儿把屏幕熄了,搁在膝盖上。车窗外头日头很烈,远处反着光,像浇过水。

——

17 楼下。楼道里那截白光是声控的——她踏到第二级,灯啪地亮了一下。墙上水电缴费通知那一张纸的边卷得比上回更高了一截。

她按门铃。里头那只贵宾犬叫了一声,比那一晚弱。

门开了一道缝。

尤二姐今天没扎头发。她穿一件浅蓝的薄棉睡裙,领口开得不深。她左脸颊那一截肿已经消了,剩一点淡青,从颧骨往下散到腮,颜色像没洗干净的眼影。

她看见平儿,先愣了一下。右手扶在门框上——指节是白的。

"我是平儿。"平儿说,"我们家奶奶——"

她说到这儿停了半秒。

"——让我请你过去说话。"

尤二姐的眼睛动了一下。她没立刻开门。另一只手往下抓自己睡裙的下摆,抓了一截在手心里。

"姐姐——"她说。这一次的"姐姐"叫得很轻,叫的不是平儿,"奶奶她——"

"我们奶奶不是那个意思。"平儿说。

——

平儿在客厅那一只单人沙发上等。合影那只框子已经不在墙上了——墙上原来那一颗膨胀螺丝还留着,下头那一截石膏渣被人扫过了,灰还在地砖缝里。

尤二姐进卧室收东西。门没关严。平儿能看见她一只手按在床沿,另一只手从衣柜里往外抽衣服——抽出来一件,叠一下,搁在床上;又抽一件,叠到一半停下来,搁回去,再抽一件别的。她抽了三回。

平儿没催。茶几上那只玻璃杯里有半杯水,是今天的,水面还干净。旁边一小碟葡萄,剩了两颗。

那只贵宾犬走到平儿脚边,嗅了一下她的鞋面,没叫,退回到沙发腿那一截趴下。

——

收了大概二十分钟。尤二姐抱着一团衣服出来,大概五六件,没用袋子装。她看了一眼平儿大腿上那只藤编包。

平儿把包递过去。

"装这里。"

尤二姐放得很慢——每一件下去之前都要把领口对一下、袖子折一下。最上头那一件是浅粉的、齐膝那一截的家居棉裙——前天那一晚她穿的那一件。她叠好,又抽出来重新叠了一遍。

包装满了一半。她抬眼。

"还要——"

"够了。"平儿说,"那边什么都有。"

尤二姐"嗯"了一声。她转头朝卧室那边看了一眼。

"狗——"

"狗一起带着。"平儿说。

——

下楼。狗被尤二姐用一截晾衣绳临时打了个活结套在脖子上。狗不肯走那截声控楼道,每下一级停一下。尤二姐弯腰把它抱起来。

门口看门的老太太从值班亭里探了一下头。她认识尤二姐——尤二姐住这儿三个月。她朝尤二姐张了张嘴,又看见跟在后头的平儿,目光从平儿身上素色棉麻衬衣那一截扫过去,落到平儿手里那只藤编包上。

她没问。

车在小区南门外。后备箱开着。平儿把藤编包搁进去。尤二姐抱着狗坐后排靠右那一侧,平儿绕过车尾,从另一侧上来。

车启动。

——

过了高架下口那一段红绿灯,平儿开口。

"我们奶奶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眼睛没看尤二姐,看着前面挡风玻璃外头那一截路。

尤二姐没接。

车又开了五六分钟。平儿又开了一次口。

"她那天回去三点没睡。"

尤二姐这一回侧了一下头,眼睛朝平儿那边瞥了一下,没对上。她的右手在狗背上摸了一下,狗动了一下耳朵。

"她不是冲你。"平儿说。

尤二姐"嗯"了一声。这一声很轻。

——

荣府东门。门卫是一位姓刘的老师傅——他朝车里点了一下头。栏杆抬起来。

车顺着东边那一条石板路往里开了大概两百米,停在东花厅外的一块铺青石的小空地上。

东花厅后头有一截窄走廊,走廊尽头是三间耳房,挨在一起,门朝南。平儿带着尤二姐绕到走廊尽头,朝右——耳房后头还有一间,门朝北。

"这一间。"

门是新换过锁的。平儿从兜里把一串钥匙摸出来,试了第一把,没开。第二把,开了。

——

屋里大约十八平米。靠西墙一张单人床——木质床架,米黄色床罩,新的,床头柜上一只台灯。东墙是衣柜——三开门的那种,上头落了一层薄灰。屋角一只老式落地风扇,立着——网罩上有一道凹痕。窗在北墙——一扇窄窗,窗外头是一截墙根,墙根那一带种了几丛矮竹,竹叶把窗户外头那一格光遮去一截。

没有空调。

衣柜东侧一扇小门,里头是独立卫生间——大概三平米,淋浴、马桶、洗手台,没有窗。

平儿把藤编包搁在床尾。

"先住下。"

尤二姐站在屋子中间没动。怀里那只狗扭了一下,她把它放到地上。狗在屋里转了一圈,嗅了嗅床腿,回到尤二姐脚边趴下。

"姐姐——"尤二姐说。这一次叫的是平儿。

"嗯。"

"我——"

"先住下。"平儿又说了一遍。

她从那一串钥匙里挑出开门的那一把,搁在床头柜上。

"这把给你。"她说,"另外两把我留着。"

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住。

"奶奶明天上午来看你。"

她出门,把门带上。她在走廊里站了一秒,然后才转身朝东花厅那一头走出去。

——

夜里那一间耳房没开灯。走廊尽头那一盏白炽灯亮着——光从门缝下头透进来一条,落在地砖上。尤二姐没开屋里那一盏,她坐在床沿——藤编包搁在床尾没解。狗在她脚边。她的右手摁在自己左脸颊那一截——肿已经消了的那一截——摁了几秒,又松开。

风扇没开。屋里闷。

她躺下来。她没盖被——只在身上搭了从藤编包里抽出来的那一件浅粉棉裙。

她朝北墙那一扇窄窗看了一眼。窗外头黑——竹叶后头远处某一栋楼的窗里有一点亮,很小。

她闭上眼。

——

2019 年 7 月 26 日,上午十点二十。

凤姐从东花厅那一头走过来。

她今天穿一件浅灰色的真丝短袖衬衣——领口开得不深。下身是同色系的真丝直筒裤。头发盘起来,发尾用一只玳瑁色的小夹子别住。手里拎一只素白的纸袋——里头一盒方糕。

平儿跟在她身后半步。

凤姐走到耳房门口。她没敲。她抬手把门推开一指。

尤二姐已经起来了。她穿的还是昨天那一件浅蓝棉睡裙。头发松松地搭在肩上,没扎。她看见凤姐进来,朝床沿那一截退了半步——退到床沿,腿肚子蹭到那截木头,她没坐下。

凤姐进屋。她看了一眼屋里——藤编包还搁在床尾没解;衣柜门关着;老式风扇没开;北墙那扇窄窗。

她的目光在那扇窄窗上停了一下。

——

她朝床那边走过去,在床沿那一截坐下来——坐得不深。素白纸袋搁在床头柜上。

"妹妹——"

尤二姐的眼睛抬了一下,没对上她。

"妹妹委屈。"凤姐说。声音比平时低半阶。

"先住下。"

她停了一下。

"慢慢说。"

尤二姐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没说话。手指头攥住睡裙下摆那一截。

凤姐没看她攥住裙边的那只手。目光朝床头柜上那一把钥匙看了一下——平儿昨天搁的那一把,还在原位。她伸手把钥匙拈起来,又搁下。

"东花厅那边的姐妹们这两天不到这边来。"她说,"你先安生几天。"

尤二姐"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要什么,告诉平儿。"凤姐说,"她每天来一回。"

"嗯。"

凤姐又坐了一会儿。她没再说话。她把那只素白纸袋朝床头柜里头推了一指,靠紧台灯底座。她起身。

"先住下。"她又说了一遍。

——

她朝门口走过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她回头——目光从屋里头那一只藤编包扫过去,扫到衣柜,扫到风扇,落到北墙那扇窄窗上。

她在那扇窄窗上看了两秒。

窗外头日头很烈——七月底上午十点的日头,按理说南窗这会儿该是一整片白。北墙这扇窗外头是矮竹影,那一格只透进来一截偏弱的、带绿的光。

她的目光从那一格光上挪开。她又往窗框那一截看了一下——窗框是旧的,木头那一截边沿油漆有点剥。她伸手摸了一下窗框——没用力,只是指尖搭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点细灰。她把手指在手腕内侧擦了一下。

她没说话。

她转身出门。

走廊里平儿在等。凤姐走出门,平儿跟上。

走了三四步凤姐又停了一下。她没回头。

"风扇要换一台新的。"

"嗯。"

"别的不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