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67 章 / 共 100 章

贾琏摊牌·贾母不知

2019 年 7 月 19 日,晚上十点。

贾琏从公司直接打车回来。司机在小区门口停下,他没下,先在后座坐了几秒。手机屏幕上凤姐下午发过来的那张照片还没翻过页——撕掉一半的合影压在地砖上,玻璃裂了三道,照片右半边露出他和那个女人贴在一起的侧脸,左半边只剩下一片白和一道指纹。他把屏幕按灭,又按亮,又按灭。

下车的时候他把领带往口袋里塞了一截,走两步又抽出来理了一下。门卫朝他点头,他点回去。脚下青砖上一截白印——白天有人浇过水。

——

凤姐院的主楼亮着一盏灯,是廊下那盏,光从纱窗里漏出来,在外头石板上铺一小块。客厅没开。

贾琏推门进去。鞋柜上凤姐那双米色平底鞋不在。她平时回来先换那双。换下来的高跟鞋是平放在第二格的——也不在。

他站在玄关脚垫上停了一下。

"姐姐回来了么。"他朝里头喊。

里头是平儿出来的。平儿穿着家常的浅灰短袖,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她一只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奶奶去老太太那儿了。"平儿说,"晚饭在老太太那边吃。"

"什么时候去的。"

"五点多。"

贾琏嗯了一声。他把公文包搁在玄关柜上,包带从柜沿滑下来一截,他没去理。

"几点回。"

"没说。"平儿说。她说完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手里那块抹布上,"老太太爱吃她做的海鲜粥。她说今天去做一锅。"

贾琏又嗯了一声。

——

他走进客厅。

客厅没开灯。窗帘是拉开的,外头花园那盏景观灯把窗户上染出一块淡蓝。沙发是浅米色那一套——结婚时候买的,前年换过一次面料。他在三人位中间那块坐下来,坐得不深,膝盖朝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茶几上有一只玻璃杯——杯壁内圈一道淡淡的水印,是早上他出门前自己倒的那杯水留下的。杯子被人放回原位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起来——下午那张图还在最上头。他翻下去——再下面一条是公司今晚开会的群消息,再下面是他给那个女人发的最后一条:"你先别出门。" 发出去是下午三点四十。没回。

平儿在厨房水槽边洗东西。水声很轻。

——

十点二十五。

贾琏起身去倒了一杯水。从客厅走到饮水机要绕过餐桌。餐桌上一只竹编果盘里有三只青提,已经不新鲜了——果蒂那里有一点发黑。他没动。

回到沙发坐下,他把水杯捧在手里。水是温的。他没喝。他端着杯子坐了一会儿,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平儿从厨房走出来一次,去阳台收衣服。她从客厅穿过去,没看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衣服——最上头那一件是凤姐那件白色丝绸睡裙。平儿把衣服抱进卧室去了。

贾琏看了一眼挂钟。十点三十二。

他想再给凤姐发一条微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放下。下午那条她没回。下午之前他还发过两条——是公司开完会出来的间隙发的,"姐姐你冷静","我这就回去"。她也没回。

他想了一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

——

十点四十二。

外头花园那盏景观灯里有一只蛾子。光圈里它一上一下地撞。

贾琏听见门口有动静。他没立刻起来。他先把屏幕朝下的手机塞进西装内袋。然后他坐直了一截。

凤姐推门进来。

她穿着白天那件深灰风衣,风衣袖口卷上去一截。手里拎着一只浅褐色的山羊皮小手袋。她进门没换鞋——她踩着那双米色平底鞋走过玄关,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两声。她路过客厅,往里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贾琏。

她没说话。她把山羊皮手袋搁在玄关柜上,搁的时候手腕扭了一下,像是袋子带子缠住了。她把带子解开,又搁了一次。

然后她转身朝主卧旁边那间小浴室走过去。

——

贾琏起身跟过去。

走到浴室门口,他在门框边停住。

浴室里凤姐已经把风衣解开。她没脱——她只解了扣子,让风衣松松地挂在肩上。她伸手拧开冷水龙头。水流下来,她把两只手伸进水里,过了几秒,捧起来一捧水往脸上扑。她扑了三下。

她没用洗面奶。

她抬起头。

镜子里她的脸——白天那一身狠劲已经卸下去一截,眉心那两条印子比平时深一截。她的睫毛上挂着两滴水,没擦。她伸手从挂钩上抽下毛巾,按了按脸。

"你回来了。"她说。她说的时候没回头。

"嗯。"贾琏说。

她又把毛巾按了一下脸,按完搭回挂钩。她转过身。

——

她看着贾琏。

贾琏开口。他喉咙里先发了一声极轻的、像清嗓子的响。

"姐姐——"他说,"我跟那边……"

凤姐打断他。

"你别跟我说。"她说。

她说得很平。她的眼睛没有避开他,也没有逼上来——是一种已经把话过过一遍的平。

"你去跟你爸说。"

——

贾琏脸色变了一下。

这一下变得不大。眉毛先动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下落了半寸,下巴绷起来。他没立刻接话。他左手伸到门框上摸了一下——不是扶,是手指头不知道往哪儿放。

"姐姐——"他说。

"我话讲完了。"凤姐说。她从挂钩上把那条毛巾又取下来——这一次她没擦脸,她把毛巾在手里转了一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截风衣领上。

"按家里规矩,"她说,"这种事你走老爷那一关。"

"老爷他——"

"老爷他怎样我不管。"凤姐说。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去。"

她朝门口走过来。贾琏侧了一下身让她出来。她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没碰他——风衣下摆扫了他的裤腿一下。

她走到主卧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不去我去。"她说。

她推开主卧的门,进去,关上。

——

十一点零五。

贾琏在浴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浴室里那盏白炽灯还亮着。镜子上有几道水迹,凤姐扑脸的时候溅上去的,正在慢慢往下淌。他伸手把灯关掉。

他回到客厅,没坐沙发,走到落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花园里那只蛾子已经不见了。景观灯下围着的是几只更小的飞虫。

他从西装内袋里把烟摸出来——他白天本来不在家抽烟,凤姐不喜欢——他摸出一根,又塞了回去。

他把手机翻出来。

微信里"老爷"那个对话框已经有半年多没新消息了。最后一条是上次过年——是他给贾赦发的拜年红包,二百块。贾赦点开了,没领。

他在输入框里打字。

"爸,明天上午有空么。"

打完他停了几秒,没发。他把那句话删了,重新打。

"爸,明天上午我想过来一趟。"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想"字删了,改成"得"。

"爸,明天上午我得过来一趟。"

他按发送。十一点二十七。

发完他把手机屏幕熄了,搁在窗台上。

——

十一点四十。

主卧门一直没开。里头先是有水声——凤姐去淋浴。淋了不久,水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里头亮着的灯灭了一盏,只剩床头那一盏小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条。

贾琏在落地窗边站着没动。他听见隔壁卧室方向极轻的几声——平儿在收拾凤姐换下来的那一身衣服,风衣挂上衣架的声音,金属衣架蹭到衣柜横杆。他听见平儿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凤姐没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修得整齐——前两天剪过。

他抬头朝天上看。

园子上头那一块天本来还有点亮——刚才他进门那会儿是有云的。这会儿云散了一截,露出几颗星——很淡,不知道是哪几颗。下面远处某栋楼的窗里还亮着灯。

他从内袋里又把那根烟摸出来。这一次他没塞回去。他走到阳台上,把烟点上。

打火机"啪"一声。

——

十二点四十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先没动。他又抽了一口,把烟头在阳台栏杆边那只装满烟灰的小铁罐——是平儿夏天种香茅留的那个空罐——按熄。烟灰落下去。他这才伸手把手机摸过来。

屏幕上"老爷"那一栏弹出一条。

他点开。

"过来吧。"

三个字。下面有时间戳:00:48。

他看了一会儿。

——

他没立刻回。他把屏幕按熄,搁回栏杆上。又点上一根。这一根他抽得慢。烟头那一点红在风里一明一暗。

主卧那条门缝底下透出来的那一道光,过了一会儿也灭了。

里头有一声极轻的翻身的响,被褥蹭过床单。然后没声了。

阳台外头,远处某条主路上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对面那栋楼的墙,一下,又过去。

贾琏把烟夹在两根指头中间。烟灰积了一截,他没弹。

他朝主卧那边看了一眼。

他又朝手机那边看了一眼。

凌晨一点零五,第二根烟也快烧到指头了。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