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66 章 / 共 100 章

泼醋打人

2019 年 7 月 19 日,下午两点四十六分。

凤姐让司机把车停在小区南门外那一段斜坡上。从这里走到 17 楼下,六十几步。她记得。

她没坐网约车——是平儿不知道的那位张师傅。她坐在后排靠右那一侧,左手搁在膝盖上没动。她穿一件深灰色风衣,里头是素白衬衣,下身是直筒西裤。皮鞋是低跟的——不是寿筵那双正红,也不是饭桌前那双家居拖。

"王姐。"张师傅朝后视镜里看了一下。

"嗯。"

"等?"

"等。"她说,"不要熄火。"

张师傅"嗯"了一声。他没看她。十几年的活,他知道客人脸上挂着这一种灰的时候,少说话。

凤姐下车。她没用力关门,张师傅从里面替她合严。

——

楼道里那一截白光是声控的——她踏到第二级,灯啪地亮了一下。墙面是九十年代的灰麻面漆,扶手那一侧蹭出一道浅浅的油亮。她上楼按平时的节奏,中间没停。

17 楼的楼道她记得。电梯口的灯坏了一只,剩下一只是冷白的。墙上贴着一张物业的水电缴费通知,纸边卷起来一截。她从电梯口数过去——第二扇门。

她抬手按门铃。两段叮咚,第二段比第一段低半阶。

里头那只小型贵宾犬叫了一声。

——

门开了。

尤二姐今天穿一条浅粉的家居棉裙,齐膝。头发用一只米色的发圈扎在脑后。狗在她脚边,朝凤姐的鞋面嗅了一下又退回去。

尤二姐抬眼看凤姐。眼睛对了一秒,没认出来。

"您找——"

凤姐没答。她抬手把门往里推了一指——尤二姐下意识让了半步。凤姐就这一步迈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是她伸手带的——没用力。

——

客厅那一面墙的合影还挂在那里。框子是浅木色,相片里两个人——男的穿白衬衣,女的扎一条马尾,背景是公园里一截开了花的栾树。男的笑——这一种笑她从没在自己家见过。

"姐姐——"尤二姐说。这个称呼不是叫凤姐的——是城南这一带女人见了比自己大一些的女人时的口头称呼,"您是——"

凤姐没回头。她走到合影那一面墙跟前。她抬左手——把合影从墙上摘下来。膨胀螺丝带着一截石膏渣掉到地上。

她看了那张合影两秒。

她把整只框子朝沙发扶手上磕——一下。玻璃面裂了三道口子,从右上角朝左下角斜着裂下去。框子摔在地毯上。合影从里头弹出半截。

凤姐把合影拈起来——指尖捏着最薄的一角——撕。沿着相片正中那一道折痕——男的领口正中——撕下去。撕到底,相片分成两片。她把男的那半片折两折——只剩半个手掌大小——攥在左手里。

——

尤二姐这一刻才反应过来。她一只手按在自己嘴上。脚边那只贵宾犬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叫得急。

"姐姐你——"

凤姐转过身。

她朝尤二姐走过去。她走了两步。

她抬手——掌心朝上转了一下又翻过来——朝尤二姐的左脸颊扇过去。

第一下。

声音不响。掌心落在脸上是闷的——尤二姐的脸往右偏了一截。耳坠子晃了两晃。脸侧立刻起了一道红——红从颧骨那一片往下散。

尤二姐没出声。她的眼睛瞪着,没哭出来。眼眶那一截先红了。

凤姐又抬手。

第二下。

这一下落在右脸颊上。比第一下重了半分。尤二姐的脸往左偏过去——她扶住沙发那一截扶手,没倒。她的左手按着右脸颊那一截皮肤——按了一下又松开——掌心一抬——是空的,没有血。

贵宾犬冲过来——朝凤姐脚边咬过来。

凤姐侧脚一抬——她没踢,她只是把右脚往外横了半步,膝盖往前一顶——狗被那一截膝盖弹开,撞到沙发腿上,缩成一团呜了一声。

——

楼道里那一边——1701 户的门"咔"地开了一指。

凤姐没回头。她听见。

那扇门开到一指就停了。里头是一双眼睛——从那一指缝里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扇门又合上了。是慢慢合上的——没"砰"。锁舌"嗒"了一下。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

凤姐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手机。

她解锁——指纹按一下就过了。她打开微信。她朝合影撕完的那两截——男的那一截在她左手里——和地上摔裂的那只框子,拍了一张。她拍的角度从上往下,把框子玻璃面那三道裂口拍清楚了。

她把照片发给贾琏。

发完她又敲了一行字。

她敲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按完发送。

字是:"你回家。"

她按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

尤二姐这时候才哭出来。

她哭得不响——是那一种压在喉咙底下的、断了的哭。她坐到了沙发边上——一只手按着右脸颊那一截发肿的皮肤,另一只手在自己膝盖上按着。她的肩膀抖。她没看凤姐。

"姐姐——"她说。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这一次她知道这一个称呼指的是谁了。

凤姐没接。

她朝那只缩在沙发腿底下的贵宾犬看了一眼。狗不敢出来,缩着。

她转身。她从尤二姐沙发前那一截地毯上跨过去——脚边那只摔裂的玻璃框子她没动。她走到玄关。

她在玄关站了一秒。

她回头朝客厅那一面墙看了一眼——墙上那一颗膨胀螺丝还钉在那里。螺丝头上挂着一截极细的白色尼龙线——是合影后头挂钩留下的。下头那一片墙皮比周围浅一格——是合影压了几个月留出来的那一块没褪色的方。

她把门拉开。

她出了门。

她在门外那一段楼道里又停了一秒——左手里那一截撕掉的、折两折的半张合影还攥着。她抬手把它塞进风衣右口袋。

她朝楼梯口走过去。她没等电梯。她踩着楼梯一阶一阶下楼。

楼下张师傅的车没熄火。

——

三点零四分。

她坐到后排。她把车门带上。

"王姐——"

"绕一段。"她说,"前头那个十字路口左转,找个 ATM。"

"嗯。"

张师傅没问哪一家。他打了转向灯,车出了那一段斜坡。

她从口袋里把那一截折两折的合影抽出来。她搁在膝盖上。她左手压住一边,右手指尖把它一层一层展开——展到原来那么大。半张相片:男的那半边脸,白衬衣,笑。

她看了三秒。

她没把它撕得更碎。她又折两折,塞回口袋。

——

ATM 在前头两个路口的一家工商银行门口。这一家网点已经过了营业时间,只剩外头那一排 ATM 的灯还亮着——冷白的。

张师傅把车停在路边。

"王姐——我等。"

"嗯。"

她下车。她朝最右边那一台 ATM 走过去——这一台最里头,背着马路。她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张银行卡。

不是她平时刷的那张。是贾琏的副卡。

这一张卡她去年办的——以巧姐学费名义。卡是她拿着,密码是她设的。账户是贾琏的工资账户副卡——他自己每个月不看这一张卡的余额。

她插卡。她输了密码。

屏幕跳一下。她按"查询余额"。

——

屏幕显示——

可用余额:六千零八元。

她盯着这一个数字看了两秒。她按"明细查询"。

屏幕跳到当月明细。明细从七月一号开始——她往下翻。

七月二号,转出 8 万,备注"装修首付"。

七月五号,转出 6 万 5,备注"洞庭山项目咨询"。

七月八号,转出 12 万,备注"装修——XX 家居"。

七月十一号,转出 4 万 2,无备注。

七月十四号,转出 9 万 8,备注"差旅"。

七月十六号,转出 6 万 5,无备注。

七月十八号,转出——

她按"打印"。

——

票据从那台机器底下吐出来。是热敏纸的——一张白纸条,一栏一栏黑色字体。她抽出来。她没立刻看。她把卡退出来——卡退出来的时候那一台机器"叮"了一声,提示音。

她把卡塞回内袋。

她拿着那张热敏纸往车那一边走。

车里张师傅没动。她坐进后排,把车门带上。

车里灯是暗的。她把热敏纸搁在膝盖上——左手压一头。她从风衣口袋里取出手机,开了手电那一档——一束白光打在那张纸上。

她从上往下数。

她数到月初到今天——一共七笔大额转出。

她在脑子里加。

四十七。

四十七万。

——

她把手电关掉。

车里又暗下来。前头张师傅的脸在仪表台那一截绿光底下,没看她——他知道这时候不看后视镜。

她左手食指在那一栏"七月八号 12 万 装修——XX 家居"上压了一下。她压得很轻。

XX 家居这一家公司——她没听过。

她又压了一下。

"师傅。"她说。

"嗯。"

"回家。"

"嗯。"

张师傅打了转向灯。车从这一段路上调头——朝荣府那一边的方向走。

——

她把那张热敏纸折起来——折两折,又折两折——塞进风衣内袋。她伸手按了一下副驾后头那一截车窗——窗只降了一指。夜风还没起。下午这一段太阳已经偏过了西。她左侧脸颊上那一截光从车窗那一指缝里斜着切进来——半张脸亮,半张脸暗。

车开过一段。她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抽出来。

贾琏。

屏幕上"贾琏"那两个字底下——是一条未读消息预览。预览只有四个字。

她看着。

她没点开。

她把屏幕按灭。手机搁在膝盖上。

她左手压住手机。

她没说话。

车继续往北走。前头那一段高架上头,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