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的饭桌
2019 年 7 月 17 日,晚上七点零四分。
贾琏推开凤姐院饭厅那扇门的时候,里头的灯已经全亮了。不是常用的那盏顶灯,是侧墙那一只暖黄色落地灯——平时只在过年才开。灯光打在木地板上,把那一截走道照得软软的,像谁专门给他铺了一段路。
凤姐坐在饭桌东头那一把椅子上。她穿一件素色棉麻家居服,颜色是接近米白的浅灰,袖口卷到肘上。头发松松绾在后头,没插任何东西。脸上没怎么化妆,只在嘴唇上抹了一点点不显的色。她抬头看他。
"回来了。"
"嗯。"
"路上堵不堵。"
"还好。"
饭厅那张实木方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油焖虾、一碟焯过的芥蓝、一盘酱牛肉切片,汤是冬瓜排骨。每一只碗碟都热着——油焖虾那一盘下头垫着一只小烛台,烛火在桌底压着,几乎看不见。贾琏的位子摆在凤姐对面,一只青瓷碗、一双乌木镶银的筷子、一只玻璃水杯。水杯是空的。
桌角的小酒柜门关着。柜门上挂的那把小钥匙不在。
——
七点零八。
贾琏在自己那个位子坐下来。他的西装外套刚才在玄关挂了——只剩一件白衬衣,袖口扣子还系着。他的手腕上是一只银色金属表链的腕表,表盘是深蓝的。
凤姐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只虾。
"先吃这个。趁热。"
"你不吃?"
"我等等。"凤姐说,"巧姐刚才闹着不肯睡,保姆带着她在房里念书呢,我让她念完再过来——"她停了一下,"算了,她念完直接睡。今儿你陪我吃。"
"嗯。"
贾琏夹起那只虾,剥了壳。他剥得不算慢,但右手在剥到第三节那一段壳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左手手腕在桌沿上靠了一靠——那一截银色表带在灯光下亮了一下。他抬眼看了凤姐一眼。凤姐正在把自己面前那只小碗往他这一边推半寸——里头是一小撮姜丝醋。
"蘸这个。"
"嗯。"
他把那只剥好的虾在姜丝醋里点了点,送进嘴里。咸的、酸的,他没尝出甜味。他的牙齿在虾肉上咬了一下,又咬一下。
凤姐看着他吃。
——
七点十六。
凤姐拿起公筷又夹了一筷子鲈鱼,搁进他碗里。
"这条鱼今天早上才到的,"她说,"老王家的,他知道我不要冰过的。"
"嗯。"
"公司最近怎么样。"凤姐问。她问得很轻,像问今天天气热不热。
"还行。"
"上次说那个城东的项目——"
"那个还在谈。"
"哦。"凤姐点了一下头,"对方那边没催?"
"催。"贾琏说。他的右手又在剥一只虾,剥得比第一只慢。"七月底他们要走流程。"
"那你这两周得辛苦了。"
"还好。"
"昨天怎么这么晚回。"凤姐问。声音还是那么轻。
"加班。"
"加到几点?"
"十二点多。"
凤姐"嗯"了一声。她抬手把自己面前那只青瓷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冬瓜的汤上头浮着一点点葱花,被她轻轻吹了一下。她搁下碗。
"你今天没喝水。"
"——"
"我给你倒水。"
她站起来,从桌边那只保温壶里给他斟了大半杯。倒的是茶色的,不是水。
"枸杞茶。"她说,"今天上午我让保姆泡了一壶。前两天体检报告我看了,你血压又上去了。医生说先别喝酒。"
她把杯子推到他手边。
贾琏看了一眼桌角那只酒柜——柜门关着,钥匙不见。
他端起那杯枸杞茶,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没皱眉。
——
七点二十九。
保姆从厨房绕过来,端着一只小砂锅。砂锅里是刚热过的米饭——有点冒气。她把砂锅搁在桌中央那一块隔热垫上,掀开盖子。
"二爷,"保姆说,"凤总让我把饭再热一遍。怕您吃凉的伤胃。"
"——好。"
保姆给他添了半碗。她搁下饭勺的时候,朝凤姐看了一眼。凤姐没抬眼。保姆退出去了。
贾琏端起那只饭碗。他从碗沿那一边扒了一口饭,咽下去。米饭是软的,刚才在砂锅里又焖了一道。他咽得有一点慢。他的喉头动了一下。
凤姐把那一盘酱牛肉往他这一边挪了半寸。
"这个也尝尝。后院厨房昨天卤的。"
"嗯。"
"巧姐这几天小提琴课没去。"凤姐说,"老师上周打了三次电话过来。我跟她说先停两周,等暑假班开了再补——你说呢。"
"——可以。"
"我那天问她,她不爱拉了。"凤姐说,"她说指法太难。"
"小孩。"贾琏说。他想了想又补一句,"过两年就好了。"
"她说她想学钢琴。"凤姐说,"我没答应,先让她拉完这一年的曲子再说。"
"嗯。"
"你下周深圳是周几去?"
贾琏的筷子在那一片酱牛肉上停了一下。他抬眼。
"周三。"他说。
"周三走周几回?"
"周六晚上。"
"住哪。"
"——华侨城那个酒店。"
"老地方。"凤姐说。她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芥蓝,"那个酒店的早餐还行。"
"嗯。"
——
七点四十一。
贾琏的左手已经第三次在右手腕那一截表带上摸了。他摸得很轻——食指中指搭在表盘外圈那一圈金属上,按一下,又松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凤姐看见了。
她没看他的脸。她在看他那只手——准确说,是看那只表的款式。深蓝色的表盘,银色金属表链,表盘十二点位置上那一小颗刻度是切割过的小钻。这只表她记得。这只表是去年她生日的时候,他从香港带回来送她的——他买了一对,一只白盘,一只蓝盘,蓝盘的他自己戴。当时他说,白盘那只是限量版。
她昨天上午在城南那个客厅的茶几上看见过另外一只——同款,白盘。
凤姐把那只夹芥蓝的筷子放下。她拿起自己面前那只青瓷碗,又喝了一口汤。
汤已经凉了。她没让保姆再热。
——
七点五十八。
四菜动了不到三分之一。贾琏的饭碗里剩半碗。
"我吃饱了。"他说。
"再吃一点。"凤姐说,"今天就咱们俩。"
"——"
"我让她把汤再热一遍。"
凤姐朝厨房那边喊了一声。保姆又出来,端走那只冬瓜排骨汤的碗,过了几分钟端回来。汤面上又起了一层热气。
贾琏端起那只汤碗。喝了两口。又喝了两口。他的右手腕又在桌沿上靠了一靠。
凤姐看着他喝。
"那边的会下周还要不要继续。"她问。
"哪边?"
"城东那个项目。"
"——哦。下周一还有一次。"
"周一上午下午?"
"上午。"
"那中午回来吃饭。"凤姐说,"我让她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
——
八点二十二。
凤姐没问他昨天那一通电话为什么没接。她没问他七月十五没回来吃寿面是去了哪。她没问他手腕上这只表为什么换成蓝盘那只——他平时上班戴的是另一只银盘的。她没问那只白盘现在在谁手里。
她问的是公司项目。
她问的是巧姐的小提琴。
她问的是深圳出差的日程。
她问的是早餐还行不行。
她问的是中午回不回来。
她问得很温柔,温柔得像新婚那年——那时候她每天晚上等他回家,给他热一碗汤,问他公司的事,问他明天几点上班。那时候她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瞒她那么多事。那时候她以为,问得越细,就是越亲。
她每问一句,贾琏答一句。每一句他答得都像踩在一团棉花上——棉花底下不知道是地,是井,还是什么别的。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不知道她要他答的是什么。他只能照着字面回答。每答一句,他的右手就在那只表带上轻轻按一下。
凤姐每问一句,脑子里就回去翻一页——上个月哪一天他说去上海开会,那天他到底在不在上海;上半年她让司机送过几次东西到他公司宿舍,他几次没在;副卡每个月的账单她以为是商务接待,现在每一笔她都得重看一遍。
她算了三个小时。她答了三个小时的"哦"和"嗯"。她脸上的笑没收。
——
九点零三。
贾琏放下筷子。
"我吃完了。"
"嗯。"凤姐也搁下筷子,"我也吃完了。"
她朝厨房那边又喊了一声。保姆出来撤桌。桌上那一只酒柜从头到尾没开过。
贾琏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右手腕——那只蓝盘表在灯下晃了一下。
"我下去走两步。"他说,"晚上吃得有点饱。"
"好。"凤姐说。
她跟着他走到玄关。玄关那只鞋柜上头摆着一只竹编伞架,里头插着两把长柄伞——一把灰色,一把藏青。她伸手抽出那把藏青色的。
"拿着。"
"——不用,就走两步。"
"外面好像要下雨。"凤姐说。
她把伞递过去。
贾琏的右手伸出来接。他的指尖在伞柄上碰了一下,又紧了紧——他握住了。
凤姐转身回客厅去了,没回头。她走得不快,棉麻家居服的下摆在身后晃了一下。
——
九点零七。
贾琏一个人站在凤姐院子门口的台阶上。
院子外头那一段路是石板路,路灯隔了五米一盏。今天没下雨。天上有一层薄薄的云,云缝里能看见月亮——半边的,亮得不重。空气是闷的,但没有雨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藏青色的长柄伞。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
往左走是后门,出后门是车库,他可以叫司机送他去公司宿舍。
往右走是前门,出前门朝东走两条街是城南那个方向的出租车点。
往前走是凤姐院门外那一段石板路,绕一圈,绕回来还是这扇门。
他在台阶上站着。他的右手握着那把伞。他的左手在西装外套口袋里摸了一下手机——屏幕没亮。
风从院墙外头那一边吹过来,吹动了路灯下头一只夜虫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