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扇门
2019 年 7 月 17 日,上午九点四十。
凤姐站在城南那个老小区门口。她穿一件浅咖色亚麻衬衫、藏青长裤,背一只素面布袋——这一身是平儿衣柜里挑的。她在门口站了两分钟,一辆顺丰电瓶车出来,门卫探一下头没拦。凤姐跟着那辆车的尾灯朝里走。
九十年代末的房子,外墙涂料剥落一片一片。3 号楼电梯停在二楼。门开的时候一个外卖小哥端着餐盒冲出来。她侧了半步。
"对不起姐——"
她进电梯,按 17。镜面里她的脸——眉妆比平时淡,口红裸色,眼角的细纹比寿筵那天清楚。她把领口往上拢了一下。
——
17 楼出来,往左。
走廊灯声控,她走两步亮一盏。1703——深棕色木门,门口铺一块草绿色脚垫,边沿磨了毛。门上贴一张福字,倒着贴,褪了一截色。
她在门外站了三秒,抬手,按门铃。
里头响了一声叮咚。脚步——很轻,拖鞋在地板上拖。一声很短的狗叫,被人按住了。
门开了一道缝,又拉开。
——
不到二十岁。头发松松扎在脑后,鬓角散下来两缕。穿一件白色棉布睡裙,下摆到膝盖。右臂里抱着一只灰色小贵宾犬,狗鼻子拱在她肘弯里。
她看见门外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脸上有一点茫然,没警觉。
"找谁。"她说。声音是软的。
"物业。"凤姐说。她从布袋里抽出一张工作证——蓝底白字,"金陵安泰物业管理",照片是她两年前的。她在姑娘眼前晃了一下,收回去。"楼下 16 楼说昨晚天花板渗水,麻烦让我进去看一下水管。"
姑娘"哦"了一声,偏头朝屋里看了一下。
"我刚起来——你等我把狗换个地方。"
她退回半步,把怀里的狗放到玄关右边那只猫窝里。狗在窝里转半圈,抬头看她。她按了一下狗的头,回身把门拉开。
"进来吧。"
——
两室一厅。客厅不大,窗帘拉了一半。沙发奶白布艺,前面一张圆茶几玻璃面。茶几上一只男士机械表——金属表带,黑色表盘。凤姐的目光在那只表上停了半秒。
——是那只去年贾琏说"丢了"的浪琴。
地板上靠近沙发那侧搁着一双男式拖鞋。深棕色皮面,浅卡其绒里——左脚那只脚趾位置有一处轻微磨损。她在心里把那两只拖鞋翻了个面:去年冬天她在北京 SKP 挑了两双,一双自己留着,一双给贾琏。小票上写着六千八。
姑娘从厨房端一杯水出来——玻璃杯,冰水,杯壁上挂着一层细汗。
"水管哪个间?"凤姐问。
"卫生间在那边。"姑娘抬手指了一下走廊尽头,"厨房水槽底下也是水管对吧。要不要一起看。"
"先看卫生间。"
——
卫生间在主卧里面。
凤姐跟着姑娘进主卧。1.8 米双人床,米白床品,被子叠到一半——是人先走、还没完全展平的那种状态。床头柜上一支女士护手霜,旁边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中间夹着一张电影票根。床另一头靠枕底下压着一只男式短袖 T 恤——领口翻在外面,是她认得的牌子。她没让目光在床上停。
姑娘推开卫生间门。
"水龙头我昨天也觉得有点松——你顺便给我看一下行吗。"
"好。"
干湿分离,淋浴房在右边,玻璃门上挂着两道水痕。洗手台上一前一后两只杯子,一只白色,一只浅蓝色。白色那只里面一支女士电动牙刷;浅蓝色那只里面一支男士手动牙刷,毛尖分叉了。两只杯子并排放,像放了不止一两天。
凤姐蹲下来,拧了一下冷水龙头——水细;再拧热水——水温慢慢上来。她让水流了二十秒。她在水声里听见外头那只狗轻轻"呜"了一声,姑娘很小声地嘘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一下水龙头下面那截弯管。管子是干的。
"水管没事。"她站起来,"地漏可能堵了。回头我让维修员上来通一下。"
"麻烦你了。"
——
凤姐跟着姑娘往客厅走。她没多看那张床。
走到客厅门口她停了一下。
沙发后头那面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张。
横版,木框,浅灰色边。照片里是两个人——左边是贾琏,白衬衣,袖子卷到肘上一寸,左手插在卡其裤口袋里,右手揽着身边姑娘的肩。他笑得很轻松。嘴角咧开,眼睛眯着,下巴往那姑娘的头顶微微一蹭——是那种被身边的人逗到了的笑。
右边是开门那个姑娘——浅黄色长裙,马尾,露出一截白脖子。两个人背后一片绿,远处一截灰色的桥栏。
凤姐看见贾琏那个笑。
她跟他认识十二年,结婚九年。她没见过他这样笑——不是没见过他笑,是没见过他这样笑。这样的笑是松的,没有撑着,没有应付。这样的笑她从他脸上没要到过。
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大概三秒。
她转回头。她的脸是平的,嘴角往上一点点——是凤总在例会上听完汇报点头的那个表情。
"姑娘,"她说,"以后水槽底下如果再渗水,第一时间打物业值班电话。"
"好。"
"我先走了。"
"哎,慢走。"姑娘把怀里的狗又抱起来。狗朝凤姐这边伸长了脖子,闻了闻空气。
凤姐走到玄关。她没换鞋——她进门没换鞋,物业不换鞋——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又掠过那张照片一眼。她记下了照片里贾琏左手腕上那只表。那只表的款式和茶几上那只是同一款,颜色不一样。一只黑面,一只蓝面。
她拉开门。
"再见。"
凤姐没回头。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她听见里头姑娘对狗说了一句什么——很轻,听不清字,听得出那个语气是哄的。
——
楼道灯灭了。她又走两步,灯亮起来。
她到电梯口没立刻按。她站着。她把领口又拢了一下——刚才那下没拢平,这下还是没拢平。她伸手到布袋里摸了一下手机。屏幕亮,没有未接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去。
电梯门"叮"开了。空的。她进去,按 1。
——
小区门口对面一家面馆,门口挂着一只电饭锅样子的招牌灯。
凤姐走出小区门,往右走了五步,停下来。
她站在路边那棵法国梧桐底下。她没靠树。她就那样站着。
她的呼吸是平的。她的手是稳的。早上出门时她想过——看见就看见,看见以后她要做什么她已经想清楚了——回家,等贾琏,今晚摆四个菜。她在脑子里把那四个菜也想过了:清蒸鲈鱼、糖醋小排、炒丝瓜、紫菜蛋花汤。今天保姆在。
她以为想清楚就够了。
她站在树底下没动。
一片梧桐叶掉下来。黄绿色,边沿打了一点卷,从她肩膀上方擦过去,落到她左脚鞋面前三公分。她没看那片叶子。她看着对面那家面馆的招牌灯。招牌灯在白天里也开着,是一种很淡的橘红色。
她在心里看了一遍那张照片。她从那个笑往前推——那个公园她不认得,那件白衬衣她不认得,那个搭肩的姿势她也不认得。她记得有一年他们在三亚海边,平儿替他们拍——他的手搭在她肩上只搭了三秒,平儿按完快门他就把手收回去插裤子口袋。
她想到这里,喉咙里动了一下。她把那一下压下去。
——
她把手机拿出来。
她解锁。微信置顶第一条是贾琏。最后一次对话是前天晚上——他发"出差顺利",她回"嗯"。
她点开对话框。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她打了五个字。
"今晚回家吃饭。"
她在"今晚"和"回家"之间没加逗号。"吃饭"后面她想加一个句号,停了一下,没加。
她按了发送。
她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来,又亮一下——贾琏那边是"已读"。
凤姐看着屏幕。屏幕上"已读"两个字在她视野里停了两秒。
贾琏没回。
她把手机放回布袋,抬头朝那面馆的招牌灯又看了一眼。
她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