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63 章 / 共 100 章

怡红院的西瓜

2019 年 7 月 16 日,下午两点。

怡红院里这一天没开空调。袭人上午把里间窗子全推开过一回,又关了一半——风从西边进来,到了下午就只剩一点了,是那种贴在皮肤上一下就走的热。院子里那棵海棠的叶子比上个月厚了一截,挂得密,把石板地上的光分成一小块一小块。蝉在湘妃竹外头一直叫,叫了一阵停三秒,又叫起来。

宝玉坐在海棠树下那张藤面小圆桌边。他穿一件薄棉的浅灰色短袖,领口被洗得有些松。脸上那两道印子已经只剩浅浅一道——左颊上那一道在颧骨底下,光照过去几乎看不出来,只在他偏头的时候,皮肤的明暗差一截,那道印子才显出来。他左手搁在桌沿,右手在自己膝盖上摸了一下又松开。他不是在等谁。他刚才让袭人把西瓜端出来,话出口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已经一个月没主动让人切过水果了。

袭人是从厨房后门绕出来的。她端着白瓷盘,盘子上是一只切好的西瓜,八牙,红得正,瓜皮一圈薄薄的浅绿。她把盘子搁在桌子正中,又退回廊下,从墙边竹篮里拿出一把扇子。她没坐。她在廊下那根柱子边上站着,扇子先在自己脖子后头扇了两下,又扇向桌子方向——是赶飞虫,不是扇风。

"姑娘们呢。"宝玉说。

"刚才打了电话过去。"袭人说,"林姑娘是肯定来的。宝姑娘那边丫鬟说要看看。"

宝玉嗯了一声。他伸手把白瓷盘往自己这一侧挪了半寸。盘沿压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八牙西瓜排得齐整,每一牙顶上沾着一点冰水——是袭人切之前在凉水里泡过的,没放冰箱。他没动。

——

黛玉是两点零八到的。

她从院子东角门进来。她今天穿一件月白色的真丝小衫,下头是浅灰长裙,裙摆压着一道极细的暗纹。她左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是她昨天托人从清虚观带回来的两块乌梅糕,原打算给宝玉。进了院子她先看了一眼桌上。

"切了西瓜。"她说。

"嗯。"宝玉说。他偏过半边脸看她——光从海棠叶缝里漏下来,在她左侧脸颊上斑斑驳驳跳了一下。他眼睛动了动,没站起来。袭人前两天交代过——医生说还不要急着站起来又坐下。

黛玉走过来。她把那只小布袋搁在桌角,伸手在自己鼻尖下扇了一下——她进门那一瞬间脸有一点红。她坐下。藤面凳子有一点凉。她坐了一会儿才说话。

"你这几天好些了。"

"嗯。"宝玉说。

"昨天袭人说你早上能在院子里走两圈。"

"走得慢。"

黛玉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左颊上那一道印子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她伸手去取盘子里最中间那一牙西瓜——她没用手,先回头朝廊下的袭人点了一下头。袭人递过来一只银勺。

她把那一牙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里。她不咬。她用银勺的尖儿在瓜瓤最中间挖了一小勺——挖的是中间最甜的那一块——慢慢送进嘴里。

"边上凉。"她说。她说完抬眼朝宝玉看了一下,又低下去。

宝玉笑了一下。这个笑只动了嘴角一寸。

"我让袭人晒过一下了。"他说。

黛玉没接。她又挖了一小勺。

——

宝钗是两点十六到的。

她穿一件杏色的棉麻短衫,袖口卷到肘上一寸。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柄折扇——没打开。她进了院子先朝廊下袭人那边点了一下头,又走到桌边,没立刻坐。她俯身看了一眼盘子里那八牙瓜。

"哪儿买的。"

"东门外那个老王头的瓜田。"袭人在廊下说。

"嗯。"宝钗说,"他家的瓜今年雨水好。"

她坐下来。她坐得比黛玉直一截。她伸手从盘子里取了最薄的一牙——是边上那一片,皮厚瓤薄,刚才切的时候那一刀走得偏了一点。她没要碟子。她把那一片摊在自己手心里——手心朝上,掌纹清楚。她低头慢慢吃。

宝玉看了她一眼。他想说"还有更厚的",话到嘴边他咽下去了。他知道她为什么取那一片——上礼拜她过来看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把他床头桌上的两瓶药摆到一条直线上,港版那瓶在外头,瑞士那瓶在里头。她做那件事的时候手指头按得很轻。

——

蝉声有一阵子没停。

院墙外头,远远地,凤姐院子方向传来一声电话铃响。是固话——那种老式的铃,叮叮两下。响了三声。然后断了。又过了几秒,又响了三声。这一次响完,里头有一个女声接起来——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

黛玉的银勺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她又往下挖了一勺。

宝钗手心里那一片西瓜已经吃掉一半。她把那一小截吐到桌边的小碟里——是没汁的那一截瓤边。她抬头看了一眼海棠叶。

"今天热。"她说。

"嗯。"宝玉说。

"昨天我让莺儿把后院那盆栀子搬到屋里了。"宝钗说,"晒得叶子卷边。"

"嗯。"宝玉说。

黛玉这时候才抬了一下眼。她看了宝钗一下。宝钗没看她。宝钗只是把手心里那剩下的半片又咬了一小口。

——

袭人在廊下扇了一阵扇子,扇着扇着停了一下。她朝桌子那边看了一眼。她看见宝玉伸手又把那只白瓷盘往中间挪了一寸——这一次他动作很慢,盘子里剩下的瓜牙排列没有变。她又把扇子打开,往柱子另一边的方向赶飞虫。她没开口。

宝玉的右手在膝盖上又按了一下。后腰那一道伤这几天偶尔还会牵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钝的紧。他没作声。他看见黛玉左手腕子上戴着那只小小的银镯——是上个月他生病那几天她戴上的,到今天还没摘。镯子是素的,没花,磨得有点亮。

他想问一句什么。他张了一下嘴。话到喉咙口,又压下去了。

"我让袭人再切一个。"他说。

"不用。"黛玉说,"够了。"

"宝姐姐——"宝玉看了宝钗一眼。

"我这一片还没吃完。"宝钗说。她把手心翻了一下给他看——还有薄薄一截瓜瓤在掌心里,红得发暗。

宝玉嗯了一声。

——

两点四十二分。

黛玉的银勺停在小碟边上。她那一牙瓜中间那一块已经被她挖空了,剩下一圈瓤边和瓜皮。她把银勺搁回小碟,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小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是月白色,绣了一截极细的兰草。她擦完,把手帕折好收回去。

"我今天有点头晕。"她说。

宝玉立刻看她。

"她屋里冰镇绿豆汤喝多了。"宝钗说,"前天紫鹃跟我说的。"

黛玉没否认。她侧头朝廊下袭人那里看了一眼。

"袭人姐姐,"她说,"麻烦你倒一杯温水。"

袭人应了一声进屋。

宝玉看着黛玉。她坐得稳,脸色和平时差不多——只是鼻尖那一点白比平时多。他想说让她回去歇着,话到嘴边他想起来——上礼拜她从清虚观回来咳了三天,他在床上听见的。他没说。

——

水送过来了。黛玉喝了两口。

凤姐院子方向那个铃又响了一次。这一次只响了两声就断了。

宝玉抬头朝天看。

海棠叶的影子在桌面上挪过去一寸。叶子缝隙里能看见一截天——本来还亮着,这一刻有一片云正从西南方向缓缓地压过来。云是灰白的,边沿厚一截,底子薄一截,移得不快。云下面那一截天还亮,云上面那一截天已经开始发暗。

宝玉看了一会儿。他左手在桌沿上动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张了张嘴。

黛玉这时候正把手帕从袖口里抽出来——她要再擦一下手心。她抬眼看他。

宝钗也抬眼看他——她手心里那最后一截瓜瓤已经吃完了,掌心还红着一截。

宝玉嘴张到一半,又合上。

他没说。

——

云又压过来一寸。蝉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阵。袭人在廊下没动,扇子搁在膝盖上。盘子里还剩五牙西瓜。其中靠左边那两牙顶上那一点冰水已经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