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车
2019 年 7 月 15 日深夜,十一点零三分。
凤姐回到自己卧房。
平儿替她把卧房那盏顶灯按到最暗那一档。她在沙发那一角坐下,先把脚上那双正红色高跟鞋脱了——左脚先,右脚后。鞋脱下来搁在地毯边沿,鞋头对着门。她坐着没动,伸手把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脚趾根那一道被鞋面压了一天的红印慢慢淡下去。
平儿端了一杯热水进来。
"姐姐——"
"搁那儿。"
平儿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她在凤姐对面那把单椅边上站了一下。她想说什么,没说。她转身去玄关那张矮柜上把凤姐方才随手搁下的那一对耳坠收起来——红宝的,今天专为寿筵戴的。她合上盒盖。
凤姐没看她。她在看自己脚边那双鞋。
"姐姐——今儿太累了。"平儿说,"早些睡。"
"嗯。"
"二爷那边——"
"知道了。"
平儿没接下去。她退到门口那一截,又回头看了一眼。凤姐还坐着,背靠在沙发那一侧,脸朝着茶几——茶几面上那杯热水正在出气,气往灯影里一散就没。
"我那屋。"平儿说,"今夜不锁门。"
她说完出去,把门带上。
——
凤姐没立刻起。
她坐了大概有十分钟。茶几上那杯热水的气越散越薄,到后头只剩杯口一圈极淡的白。她伸手把杯端起来,又搁回去。她没喝。
她站起来。
她走到衣柜前。今晚那件正红的中式宴会装她没脱——领口那一颗扣子是盘扣,她只伸手解了一下又停了。她从衣柜里取出一条深灰色亚麻长裤、一件黑色短袖、一件薄薄的深灰开衫。她换衣服换得很快——红绸子一截一截褪到脚边,她踩着它跨出来,没去捡。换好之后她在梳妆台前停了一下。妆她没卸——只用一张纸巾按了一下唇,把那一层正红压淡了一档。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素面口罩,戴上。
她从衣柜最底下那一只皮箱外侧的夹袋里抽出一张备用银行卡——这张卡平儿不知道。她没带自己平时那只手包。她拎了一只极小的、看不出牌子的黑色斜挎布袋,把卡和一支手机塞进去。
她推开卧房那扇通到偏厅的内门。偏厅那一头连着后院小巷。她踩着平底鞋走过去——脚步压得很轻。
——
后院小巷。
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一。
她事先叫的车已经停在巷口。是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车顶没有"网约车"那一块顶灯,前后挡风也没贴接单平台的电子标。这是城里跑夜活的那一种私车,凤姐用过几次,从来没让车开到家用车队那一档登记过。
司机姓张,四十多岁,瘦,开了十几年。他从驾驶座往后探了一下身,把右后门推开。凤姐没坐后排——她拉开副驾的门,自己坐了上去。
"王姐。"张师傅说。
"嗯。"
"去哪儿。"
她说了一个地址——荣氏集团总部旁边那栋公司宿舍楼。说完她伸手按了一下副驾那扇窗,把它降下一指。夜里风从那一指缝里灌进来,落在她口罩外面那一截脸颊上,是凉的。
张师傅没问。他打了转向灯,车子起步。
车走得不快。她从副驾这个角度看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每一盏在挡风玻璃上掠过一道光,光落到她膝盖上又散开。她左手搁在膝盖上没动。右手在那只黑布袋里。布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伸手按了一下侧面的音量键,把震动按掉。
她没看屏幕。
——
宿舍楼下停车场。
时间是十二点一十六。
张师傅把车停在停车场出口那一侧的暗处——这个位置看得到整一排车位。他没熄火。他把车窗降到一半,又升回来一指——是常年蹲点的人才有的那种习惯。
凤姐没下车。
她从副驾这一面看出去——贾琏的车位是宿舍楼下最里头那一排的第七位。车位上头那盏感应灯亮着,一片昏黄落到地砖上——空的。地砖上一道浅浅的水渍是白天保洁刷过留下来的,已经干了大半。
她看了三十秒。
她又看了一分钟。
车位还是空的。
她伸手在那只黑布袋里摸了一下——摸出半包薄荷糖,剥了一颗搁在嘴里。薄荷的凉从舌面那一截往喉咙底下走。她在嘴里抿了几下。
"王姐。"张师傅说。
"嗯。"
"等?"
"再等十分钟。"
——
十分钟之后那个车位还是空的。
凤姐没说话。她从布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通知栏里,平儿发来的消息排在最上头。
七条。
她没点开。她看了一眼最上头那一条预览——"姐姐你在哪",五个字。她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布袋。
"走。"她说。
张师傅看了她一眼。
"去哪儿。"
她报了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不是她家。也不是公司。是城南三环外一个老小区——名字她大概只听过两次,两次都不是从贾琏嘴里听到的。一次是上个月会计小周报销单上那一行打车记录的尾号;另一次是更早,是公司前台某天接待一位临时访客时登记薄上写的"送到 XX 苑"。
她当时没问。她记下了。
张师傅打了转向灯。车出停车场,上内环高架。
——
车到城南那个小区门口的时候是凌晨一点零三分。
老小区,门口一道铁栏杆道闸,旁边一间保安亭,亭里日光灯冷白。亭里值夜班的保安低头在玩手机。
张师傅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斜对面那一排树底下——这个位置看得见道闸进出的每一辆车。他顺着滑到位,没踩刹车。
他把发动机熄了。
车里很静。仪表台那一块电子狗的蓝绿光慢慢呼吸——这是一种常年装在跑夜路的车上的小机器,本来是用来报测速点位,但带录像、带车牌识别。张师傅伸手把它角度调了调,让镜头对着小区道闸那一侧。
凤姐没说话。
她坐在副驾,从那一侧看出去——小区围墙是九十年代那一种灰麻面,三米来高,墙头种着一排剪得很矮的女贞。从这个位置她看不到楼里——只看得见两栋楼六到八层那几扇窗。
亮着的窗一共三扇。
最东那一扇是厨房白光,窗帘没拉,看得见冰箱一角。中间那一扇浅黄,窗帘拉着。
最西那一扇是暖黄。
那一扇的窗帘是半截的——上半截透着灯,下半截是一片实色布。布的颜色看不出。窗台外头那一截不锈钢的防盗护栏上搭着一件什么东西——看不清,可能是浴巾。
凤姐看那一扇。
——
凌晨一点二十八分。
那一扇暖黄的窗里没动静。
凤姐没说话。张师傅也没说话。他偶尔朝那一侧看一眼。仪表台上电子狗那一块蓝绿光每呼吸一次,他的下巴底下就跟着亮一下,又暗下去。
道闸抬过两次。
第一次是一点零九分——一辆白色奥迪从小区里出来。电子狗"咔"了一声,把车牌记下了。
第二次是一点四十六分——一辆黑色 SUV 进小区。车里坐了两个人,副驾是女的。
凤姐都没动。
她在等的不是这两辆。
——
凌晨两点十一分。
那一扇暖黄的窗,灯灭了。
凤姐的目光停在那一扇上。她没说话。她从布袋里摸出第二颗薄荷糖——剥糖纸的时候糖纸响了一下,极轻。她搁进嘴里。
灭了的那一扇没有再亮起来。窗帘后头是黑的。
她在副驾这一侧坐着,没动。她左手贴在膝盖上——膝盖的亚麻布是凉的。她从那一扇黑下去的窗收回目光,转头朝张师傅那一边看了一眼。
"小区名。"她说,"你记一下。"
张师傅伸手把电子狗下头那一只老旧的记事小本翻开——这本子他随车带了十几年,专门记客人指过的地址。他用一支圆珠笔写——
"XX 苑,南门,西侧第三栋。八层最西户。"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本子合上的那一声"啪"在车里听得见。
"回去?"他说。
凤姐没立刻应。
她又看了一眼那一扇灭掉的窗。
"回。"她说。
——
车回到荣府后院小巷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五十二。
她下车。她没让张师傅送进巷子——她自己走那二十几步。她推开偏厅那扇内门的时候,平儿屋里的灯是暗的。客厅那盏小夜灯亮着——是平儿留的。
她回到卧房。她把口罩取下来,搓成一团扔进字纸篓。她把那只黑布袋搁回衣柜最底下那只皮箱外侧的夹袋里——拉链拉上。她把今晚换下来的红绸子从地毯上拎起来——抖了一下,搭在椅背上。
她走到梳妆台前。
她坐下。
她抬手,从台面那一排化妆品里抽出一张卸妆棉。她蘸了卸妆油。她从右脸开始——眉骨那一截先按下去,往太阳穴那边推过去。眼线那一笔是今早画的,浓黑——卸妆油一上去,那一笔化开了,糊在眼皮底下变成一道脏的灰。
她又卸左眼。
左眼那一笔卸到一半——
她停下来。
她左手举着那张卸妆棉,停在自己左眼下睑那一截。卸了一半的眼线在那一截皮肤上糊成一道断了的黑。右脸已经卸完,是素的。左脸还是寿筵上那一张——眉骨那一道暗金的眼影、颧骨那一笔正红、嘴角那一点没擦干净的口红。
镜子里两张脸拼在一起。
她看着镜子。
她没动。
镜子里这一张脸——比寿筵上那一张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