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生日筵
2019 年 7 月 15 日,中元节前一日。
下午两点四十,凤姐在化妆间最里头那张椅子上坐着。化妆师把卷发器从她耳后那一缕头发上松开,热气散出来一点点。镜子里她穿一件正红色真丝套裙,腰收得很紧,红得几乎压住了脸——她让化妆师在腮上又补了半层粉。
"再亮一点。"她说。
"凤总,再亮就过了。"
"过一点没事。"
化妆师没再说话,沾了一点腮红,在她颧骨那一块顺着扫了两下。凤姐盯着镜子看了三秒,伸食指把右耳后头那一截头发往里按了按,按了一下没按平,又按一下。
桌上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平儿。她接起来,按了免提。
"姐姐。大厅布好了。主桌按你昨天说的,老亲那桌坐六位。寿面下锅了。"
"嗯。"
"还有——"平儿停了半秒,"二爷那边一直没回我电话。"
凤姐没接。她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嘴角。嘴角是上扬的,但只动了一边。
"行。我下楼。"
她按掉电话,站起来。化妆师把那只酒红色小手提递过来,她挎在臂弯里。
——
三点整。荣府大厅。
吊顶上一只水晶吊灯,灯下垂着一串水滴一样的玻璃坠。两桌寿筵摆开——主桌靠西,桌面正中一只青瓷大盘,盘里堆着一座二十寸的奶油寿桃蛋糕,糖霜挤了一个"寿"字。老亲桌靠东。
凤姐进门时,老亲那一桌已经坐定。她从门口那段红地毯上走过去,穿红的女人走在深红地毯上,远远看像一截烧到一半的东西。
贾母坐在主桌正北位,穿一件藕荷色软缎旗袍,外头披一件深色羊毛披肩——七月天大厅里开着冷气。王夫人坐在贾母右手,素灰色亚麻套装,戴一串老式珍珠。邢夫人坐在再过去那一位,正在跟薛姨妈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凤姐走到主桌前,朝贾母略一福身。
"老祖宗。"
"哎。"贾母抬眼看了她一下,"今天这身红,亮。"
"沾老祖宗的福。"
"嗯。"贾母拿起面前那只茶盅,喝了一口,又放下。
凤姐在贾母左手那个位子上坐下。她左边那一只是空椅——椅背上挂了一条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早上平儿挂上去的。桌面上他那份餐具完整摆着:青瓷碗、乌木镶银筷、一只空酒盅。
——
三点十分。
平儿走过来,俯身在她耳边压低声音。
"姐姐,二爷那边——"
"待会儿说。"
平儿"嗯"了一声,退到主桌后面那截走廊里站着。
服务员上茶。盖碗搁下来,瓷盖碰瓷托一声极短的脆响。主桌上没人说话。贾母的目光从蛋糕那座寿桃上略过去,落到自己手里那只盖碗上。王夫人把她那只盖碗的盖揭开半寸,没掀,又盖上。薛姨妈朝凤姐笑了一下:"凤丫头今天好看。"
"姨妈过奖了。"
"真的好看。"薛姨妈又说一句。
凤姐应了一声。她抬眼朝大厅门口看了一下。门口那一段红地毯空着。
——
三点二十。
老亲桌那边的笑声起来了。一位远房的姨太太正在讲什么,几位陪着的女眷跟着笑。那桌上的小酒壶已经被人开了,斟了三圈。
主桌这边——服务员把第二道点心端上来:四只酥皮寿桃,皮上染了浅浅的粉。贾母拈起一只,没咬,搁回去。她又拈起小酒盅——温过的黄酒,老规矩。
"我老婆子今儿敬我们凤丫头一杯。"贾母说,"这一年辛苦。"
"老祖宗折煞我了。"凤姐立刻欠身,举杯。
瓷碰瓷,"叮"了一声极短。贾母只把酒盅在嘴边沾了一下就放下了。凤姐把那一盅黄酒喝了,喝得快,喉头轻轻动了一下,没皱眉。
贾母放下酒盅,又坐了一会儿。她抬手按了按左边那一块太阳穴。
"老婆子今天有点乏。"
"老祖宗——"凤姐的笑还在脸上,"再坐一会儿,寿面还没上。"
"寿面留一碗给我。我让人送回房里去。"
王夫人立刻"嗯"了一声,伸手扶贾母站起来。鸳鸯从大厅那一头走过来,从另一边搀着。三个人走得很慢,从主桌一直走到大厅门口。一路上没人说话。
凤姐送到大厅门口,朝贾母又福了一下身。贾母没回头——披肩那一截在她肩上轻轻晃了一下。
——
三点三十二。
凤姐回到主桌坐下。王夫人没跟着贾母回去,她只送到大厅门口就折回来了,回到自己那个位子,把盖碗的盖完全揭开了一次,又盖上。
"凤丫头。"
"太太。"
"今天这场我陪你坐到上完寿面。"
"太太——"
"我陪你坐到上完寿面。"王夫人把这一句又说了一遍,语调没动。
凤姐应了一声"哎"。她伸手把面前那只酒盅又往自己这一边挪了半寸。盅是空的,她没倒。
——
四点零五。寿面上来。
一只大海碗,细如发的银丝面,浇头是清汤、虾仁、青菜心。服务员一筷子一筷子分进每一位面前的小碗。
王夫人吃了不到四分之一,搁下筷子,朝凤姐点了一下头。
"凤丫头,我也乏了。"
凤姐立刻欠身。"太太慢走。"
王夫人站起来,伸手在凤姐肩上很轻地按了一下——按了一下就抬起来。她朝邢夫人和薛姨妈各点了一下头,往大厅门口去。走得比贾母快一点,但不快多少。
凤姐没起身送。她坐在主桌北位空出来之后留出的那一大段沉默里——东边坐着邢夫人和薛姨妈,西边坐着李婶娘和另一位远房婶娘,桌正中那座二十寸的奶油寿桃蛋糕没人动。
凤姐朝邢夫人笑了一下。
"大太太再添一碗面?"
"够了够了。"邢夫人摆了摆手,"今儿筵席办得齐整。"
"沾大太太的福。"
——
四点二十。合影。
摄影师是城西老照相馆的师傅,五十多岁,灰色短袖衬衣,立式三脚架。他把架子在主桌前那截空地上支好,让大家按位次站。
"老太太那边——"
"老太太回房了。"平儿替他答。
"哦。"摄影师朝凤姐看了一眼,"凤总站正中。"
凤姐站到正中。左边邢夫人,右边那个位子——
"贾琏先生请就位——"摄影师朝大厅门口喊。
"他临时有事。"平儿接得很快。
摄影师"哦"了一声,朝那个空出来的位子看了一下,又抬头看凤姐。
"平儿。"凤姐说,"你站这边。"
平儿走过来,站到凤姐右边。她穿一件浅米色衬衣,站在凤姐那一片正红旁边,颜色像被冲淡了一格。
摄影师把镜头对了对,又对了对。
"笑——"
凤姐笑了。她笑得最响——"哈"了半声,像主桌上唯一一只点着的灯。
闪光灯亮了一下。再亮一下。再亮一下。
——
四点五十。筵席散。
老亲桌那几位被各自的司机接走。邢夫人和薛姨妈走到大厅门口又回头朝凤姐点头。凤姐站在主桌前一直送到最后一位走出大厅,臂弯里始终挎着那只酒红色小手提。
服务员开始撤桌。那座二十寸的奶油寿桃蛋糕被原封不动地抬走——糖霜挤的那个"寿"字还在顶上,没动过。
主桌东头一只青瓷大盘下压着一沓礼单。礼单最底下那一张是刘姥姥送来的——一对手工绣的寿桃帕子,粗棉布,红绣线,针脚松松紧紧。帕子被压在最底下没人翻到。撤桌的服务员把整沓礼单连同那对帕子一起拎到管事那边,搁在一只藤筐里。
平儿走到她身边。
"姐姐——回房?"
"嗯。"
——
五点零八。
她和平儿从大厅出来,走过荣府前院那一段石板路。石板路两旁种了一排月季,七月的月季开得乱,红的粉的都有。凤姐走得不快,高跟鞋的鞋跟在石板上敲得清清楚楚。
平儿在她左半步后头跟着。走了七八步,平儿压低声音。
"姐姐。"
"嗯。"
"二爷的手机——"平儿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一下午都关机。"
凤姐没回头。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停了大概一秒。脸上的笑还没收——还是从合影那一刻挂在脸上的那一种,嘴角是上扬的,眼角是跟上的。
她又走了一步。又一步。
"知道了。"她说。
声音不大。前头石板路上一只夜虫不知从哪一块石头底下爬出来,朝月季那一丛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