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60 章 / 共 100 章

井边

2019 年 7 月初某夜。

二十二点半,怡红院的灯还亮着两盏——一盏在外屋,一盏在他自己屋里那张写字桌上。袭人九点二十就开始打盹了,十点钟她把桌上那只白瓷盘子收走的时候已经在揉眼睛。盘子里剩下小半截香蕉,皮卷起来。她把盘子端到外间,回头看了一眼,跟他说今晚不要看太久。他"嗯"了一声。她又站了两秒,走出去,把屋门带上了。门轴还是那个门轴,关的时候没声。

写字桌上那本书摊开着,翻到第三十四页。书是繁体竖排的港版,封面那一截纸壳已经有点起翘——他从上一年的春天开始读,读到现在大概在中间。今天傍晚他读到一个地方,停下来去喝水,回来手就没再碰它。书脊那一道折痕落在桌面上,背朝上。台灯的光打在那一页上发白。

他坐了一阵。腿这两天还酸——走路是能走,但稍微久一点小腿就会胀。他伸手把右腿的家居裤裤管往上撩了一截,看了一眼小腿外侧那一片淡黄色的痕。痕已经不痛了。他把裤管放下来。

二十二点四十二。他站起来。

他没换衣服。脚上是那双家居棉拖鞋,鞋底薄,木地板上走路有一点点黏黏的响。他走到外屋。袭人在外屋那张小床上侧着睡,被子盖到肩膀,呼吸是匀的。桌上那只小夜灯亮着,瓦数极低,把她的脸照成一片暗黄。他没出声。

他朝后门那一边走。怡红院的后门通向后园那一段石径,平时白天袭人她们倒水都走那一道——门栓是一根铜的,已经用得发亮。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门栓往上一推,再往外一拉,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立刻有夜里的风进来——七月初的夜风,带一点点闷,没凉透。

他闪身出去。门没关严,他用脚尖把它带上了一寸。

——

怡红院后门外那条石径往北走五十多米,过了一道月洞门,就是大观园主干道。主干道两侧是桂花树——七月初还没开,树叶绿得发黑,路灯打上去叶尖那一圈是亮的。这个钟点园子里没人。他从月洞门里走出来,先在原地站了两秒,听了一下。远处有夜虫的声音——是那种连成片的、贴着地的细响,听久了就听不见了。

他往西走。

往西过两道月洞门,再过一道石拱桥——桥下池水黑着,水面没波。桥那一头有一盏路灯,灯下两只飞蛾绕着光圈打转。他在桥上停了一下,扶了一下栏杆。栏杆是冷的。他没看水,只是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穿的那条灰色家居裤的裤脚——裤脚上沾了一片刚才石径上的浮土。他没拍。

过了桥往北再走一段,主干道分岔,一条往稻香村,一条往后园那块平地。他往后园那一边走。

——

后园那块平地在荣府主楼后头,从前是一块空院,院心里有一口井。

井在前年夏末被填了。那一年夏天填井是赶在七月下旬,连下了几天雨之后——家政公司开了一辆小卡车进来,卸了几袋干水泥,又拉了几车细沙子和碎砖。井口先用钢板盖上,再封一层水泥,再铺一层细沙子找平,最后铺了浅灰色那种户外地砖——四十厘米见方的一种,砖缝里勾了白线。整块平地铺出来差不多三米见方,正好填掉原来那一口井的位置加四周一圈。

铺好以后那地方就被叫成"后园那块平地"。日常没人走过去——离主楼太近,又没有树荫,白天晒,晚上黑。只在平地北侧靠墙根那一处装了一盏路灯,太阳能的,那种园林灯,灯杆一米八高,光是冷白的——白天攒一天,晚上就着这一道光把地砖照得发青。

他走过去的时候,路灯已经在了。

——

他先在距离平地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

灯下没有别的东西——除了他自己的影子。影子是他刚走到光圈边缘时被拉出来的,先是模糊的一截,再走两步就清晰起来——头朝灯,身子朝外,影子被路灯的光从他正前方往后甩,铺在地砖上有两米多长。

他往前再走两步。

到平地边缘,他站住了。

地砖是浅灰色的,砖缝里那一道白线被路灯打得发亮。其中靠近他脚尖那一块——比别的几块略微低半毫米,是当年勾缝的时候没找平。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一块。他没动。

灯下有几只夜虫——不是蛾子,是那种小小的、像米粒一样的飞虫,绕着路灯顶上那一圈圆盘乱撞。撞上去那一下"啪"的极轻一声。撞完掉下来一只,落在他脚边那块地砖上,翻了一下身,又飞起来。

他还是没动。

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动了之后又停住了。他的视线在那一片三米见方的地砖上从东南往西北缓慢扫了一道,扫到中央那一块停了下。那一块跟别的几块没有任何区别。砖缝勾的白线在那一块四周也是一样的。灯光也是一样的。

他在那一块上看了几秒。

夜风过来一下。风从北边过来——他穿的那件薄家居服下摆被吹起来一点。他抬手把下摆按住,又放下来。

——

远处有脚步声。

不是离得近的那种。是离得很远的那种——大概是从主楼东侧那条夜班通道过来的。那一段路是水泥的,夜班警卫穿的那种胶底鞋走在上头是闷的"嗒、嗒"声。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很弱,但他听见了。一只脚的频率——每秒大概一步多一点。

脚步声没有过来。它在主楼那一边的某个拐角朝东转,转过去之后声音被楼挡了。他站在原地听完了那一段——从听见到听不见大概十几秒。

听不见以后他抬了一下头。

主楼那一面是黑的——只有顶上两个房间还亮着灯,那是值夜的两个房间,是老太太那边的陪护和厨房后勤夜班用的。他朝主楼那两块亮着的小窗看了一秒。又把头低下去。

——

他在平地边上站了多久,他自己也没数。后来他抬起脚,往左挪了半步——半步之后他停了一下,又把那半步退回来。

他没踏上那块平地。

他转过身。

转身的时候,路灯的光被他自己挡了一下,他的影子在他脚边收成一团黑,又被他这一转折成另一个方向——从他正前方甩到了他身后。影子的头从原来的灯下变到了平地中央那一块上。他没回头看。他朝主干道那一边走。

他走了三步以后,影子才被他自己彻底带离平地——其间有一两秒,影子的脚还落在那块平地的中央,他人已经走出来了。

他没察觉。他一直没回头。

——

往回走的路他走得比来的时候慢。

来的时候他走了八分钟左右——路他熟,没用想。回去他在月洞门下停了一下,靠着洞门的石框喘了一口。他没听见自己喘,他听见的是夜虫——又是那一片细细的、贴着地的响。这一片响他刚才在平地边上没听见,回到月洞门下就又听见了。

桥上路灯下那两只飞蛾还在转。他过桥的时候没扶栏杆。

过完桥他走了二十几米,怡红院后门那一截石径开始显出来——石径尽头是怡红院的后墙,墙头上那一截瓦在夜里看是黑色的。他走到后门口,伸手扶住门栓——门栓还是他出来时那个角度。他把门往里推开一寸,闪身进去,又把门带上。门栓往下扣回原位,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

回到外屋的时候是二十三点二十二分。

袭人翻了个身。她的呼吸还是匀的。小夜灯的光打在她的额头那一截——额头比刚才他出去的时候多了一点点汗。他朝她那一边看了两秒,没动。他走过外屋,回到自己屋里。

他屋里那盏台灯还亮着。

写字桌上那本书还摊开着——书脊那一道折痕、第三十四页那一面、最后一行那一截字。他在桌前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挪了半寸——他停了一下,把椅子推回原位。

他没立刻看那本书。

他先伸手把桌上那只玻璃杯端起来。杯里是傍晚剩的半杯白开水,已经凉透。他抿了一口。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面。

他把书拉到自己面前。第三十四页——他记得他傍晚停在哪一行。他用食指点了一下那一行的开头。

他往下读。

读了三行,他停了一下——他抬眼看了一眼台灯灯罩内侧那一截烫黄的弧线,又把视线收回纸面。

他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