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那一上午
2019 年 7 月 20 日,上午八点五十七分。
贾琏把车停在荣府东侧那一道小院的铁艺门外。这一处是荣府里头贾赦独住的院子。门口两株广玉兰开得黑亮。门牌号是后来钉的小铜片,"荣东一号",字小得像怕人看见。
院子里没人。只有一只英国金毛趴在花坛边那块青石上。耳朵下头的毛已经发灰,眼眶四周一圈浅褐色的泪痕。它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看了贾琏一眼,没叫。
贾琏穿一件浅灰色 polo 衫,外头一件浅蓝衬衣没系扣。右手腕换回了平时上班那只银盘表。深蓝那只昨晚搁回了卧室抽屉。他没问凤姐看见没。
——
九点零四。
贾赦的管家姓周,五十多岁。他在玄关候着,看见贾琏进来半弯了一下腰。
"二少爷。"
"我爸起了?"
"老爷刚起来。在书房。"
贾琏跟着他走。过道两边挂的几幅老山水,他小时候就挂在这儿。
贾赦坐在书房中央那张深棕色单人沙发上。今年六十四,鬓角发白,皮肤是那种长期不晒太阳的白里发青。一件灰色丝绸睡袍,里头露出一截白色内衫。他左手端着一杯红酒——昨晚剩下的,杯壁上还粘着一圈酒渍。
满墙的字画。
"来了。"
"嗯。"
"坐。"
贾琏坐到他对面那张矮一截的椅子上。膝盖比他爸的低半截——这一截高度差他小时候就坐过。
周管家把门轻轻带上。
贾赦看了他几秒,喝了一口酒。
"昨晚一点。"贾赦说。
"——嗯。"
"什么事,等到一点。"
"那个……"贾琏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我跟那边——前两天,凤姐知道了。"
"哪边?"
贾琏没说话。
贾赦把酒杯往小几上一搁。玻璃和木头碰了一下,闷闷地响了一声。
"尤。"贾赦说。不是问句。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年初。"
"领证了?"
"没有。走了一个仪式。"
"仪式。"贾赦重复了一遍。他笑了一下,那一下笑不到眼睛里。"凤姐怎么知道的?"
"她……前天来了一趟。那边。"
"她进门了?见着人了?打了?"
"嗯。嗯。嗯。"
贾赦笑了第二下。比第一下短,但脸上的肌肉松了一点点——不是真高兴,是某种隔了一层的、看戏的那种松。
"凤姐这个人。"他说,"我早跟你妈讲过,你娶她不是过日子,是请回来一尊菩萨。哪天不顺她意就抽你一鞭。"
贾琏没接。
"撕了什么没有。结婚照?合照?"
"……结婚照。三十寸那张。"
"挂客厅?"
"——卧室。"
"她进卧室了。"贾赦说。也不是问句。
他往后靠下去,把剩下那一小口酒喝完。
"她敢打你的人,我帮你压。"
贾琏抬眼。他没料到这一句这么早出来。
"——爸——"
"我说我帮你压。"贾赦说,"你那一边那个女孩——叫什么?"
"——二姐。姓尤。"
"家里什么情况?"
"母亲在。父亲没了。一个妹妹。住城南。"
"你那个房子租的买的?"
"租的。"
"押金用谁的卡。"
"——副卡。白金那张。"
"凤姐看得见账单的那张。"
贾琏低下头。
贾赦没再问。他坐直了一点,指节在小几上点了两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那一段皮肤是干的。
"账单我让人去理。"贾赦说,"房子合同退了。人——先让她回她妈那儿住一阵子。生活费我让小周按月走。这事按下去,不过一个月。凤姐那边——你不要再碰她。这一阵不要回家,住宿舍。她要发作,让她发作完——她最多再撕一张照片。她不敢闹大。"
"……为什么。"
"因为她是王家的女儿。她哥哥在江北那一摊事现在还没了结。她要闹大了,第一个掉头看她的,是她哥哥那一边的人。她比谁都清楚。她跟你撕,是给你看的;她不会跟外头撕。"
贾琏没说话。
——
九点四十一。
贾赦把空杯子搁回小几。
"你倒酒。"
"现在?"
"嗯。"
贾琏拈起酒瓶,拔了原塞。酒倒进杯子里,红得发黑,像没散开的血。
"少一点。"
贾琏把酒倒回去一点。
贾赦端起来看了一眼酒色,没喝。搁回小几。
那只老金毛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书房,趴在贾赦脚边的地毯上。
——
九点五十三。
贾赦半阖着眼睛。右手食指在沙发扶手那段牛皮上按着——按一下,松一下。
贾琏不知道该不该走。他爸刚才那段话像一张毯子兜下来,把他全身的劲都接住了——这一接,他反而站不起来。
"贾琏。"
"嗯。"
"你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
贾琏没立刻反应过来。他愣了半秒。
"……还行。前几天医生来看过,血压有点高。"
"她最近睡得好不好。"
"还行。鸳鸯每天给她按一会儿肩。"
贾赦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他喝了一口酒。
外头那扇大窗户没关严,风进来吹动窗帘那一道米色的纱。纱底下挂的一只小铜风铃响了一下——只响了一下。
贾赦把杯子搁下。这一次搁得比上一次还轻。
"鸳鸯今年多大了。"贾赦说。
贾琏的右手在膝盖上抓紧了一下。
"——?"
"鸳鸯。今年多大。"
"……二十六。"
"嗯。"
他没再开口。他看着小几上那一只酒杯里头那一截没喝完的酒。他像在等贾琏自己想明白。
贾琏想明白了。
他脸色一白。他自己感觉得到那一白——从耳朵后头一路凉到下巴。他没动。他听见自己嗓子里有口水咽了一下的声音。他听见外头那一只金毛的爪子在地毯上挪了半寸,又趴下去。他的呼吸不是粗了,是浅了。
他没说话。
贾赦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贾赦抬眼看他。这一眼不重,但落得很稳。
"我自己开不了这口。"贾赦说,"我开了,老太太会拿拐棍打我。你去。"
"——爸——"
"你去。"贾赦说,"你别替我说我老了想找人陪。你就说鸳鸯这丫头岁数到了,老在内院耽误也不好,伺候我书房,跟伺候老太太也差不多——是给她抬一抬身份。"
贾琏没接。
"你回去想清楚怎么说。"贾赦说,"老太太那边你择日子去——不要太急,也不要拖。这一边我帮你压,那一边你帮我开口。一边一边来。"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把两件东西往一处合的动作。手腕上没戴表。手背上几粒老人斑散在虎口往上一寸。
——
十点二十六。
贾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声"嗯"。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声"我先回去想想"。他听见他爸应了一声"嗯"。
他自己走出书房。经过过道里那几幅老山水的时候,没抬头看。周管家站起来想送,他抬手按了一下。
那只金毛又走回了花坛边那块青石上。眼皮抬了一下,看了贾琏一眼,又没动。
——
十点三十一。
贾琏走到院子那一道铁艺门里头,没立刻出去。
天有点闷。他抬头看了一眼——灰白的,像谁把一张毛玻璃压在了上头。他低头看手腕上那只银盘表。十点三十一。
他想起昨晚凤姐递给他那把藏青色的长柄伞。他想起年初他在花莲那家民宿里头,二姐站在杨桃树底下。他想起小时候他爸那只更年轻的金毛追着他在这院子里跑。
他爸刚才那段话的真正味道——他这会儿才尝出来。他爸不是来帮他的。他爸是把自己的烂摊子,借着帮他这一段力,搭到他肩上。鸳鸯是他奶奶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人。这一开口,他奶奶会怎么看他爸,怎么看他——他不敢往下想。
院子那扇铁艺门留着一道半人宽的缝。他站在那道缝里,半步在里头,半步在外头。
他第一次发现,他这一辈子最怕的事,不是他爸打他,不是他奶奶骂他,不是凤姐撕照片——是他爸的烂摊子比他自己的,更下三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