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借机抽一笔
2019 年 6 月,事发后第十一日下午一点五十分。
凤姐的办公室在金陵荣氏写字楼二十七层东南角。两面落地窗,一面对着秦淮河支流,一面对着内环高架。这个时辰的太阳已经偏过来,斜斜地打在玻璃茶几的一只角上,茶几面那一层薄薄的指印被光照得清清楚楚。她进门的时候保洁刚走,空气里还有一点稀释过的消毒水味。
她把包搁在沙发上。包是一只酒红色软皮的小手提,链条蹭过沙发皮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响。她走到办公桌前。桌上两台显示器一台亮着,一台黑着。亮着的那台开着一份 PDF——是昨天晚上小会计发过来的协议初稿,红色批注密密麻麻。她没坐下,俯身用食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滑到第三页,又滑到第七页。第七页那一行她看了三秒。她直起腰,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
"小周,进来一下。"
小周是她的会计。二十六岁,瘦,戴一副无框眼镜,进门时怀里抱着一只米色文件夹。
"协议第七页那个利率。"凤姐说,"对方今早邮件里改没改?"
"没改。"小周说,"还是 8.5。"
"8.5。"凤姐重复了一下。她没接话。她走到玻璃茶几那一边,弯腰用手心抹了一下茶几面那块光斑底下的指印——抹过去之后那一片光斑亮了一截。她抬头,"两点半到?"
"两点二十。"小周说,"刚下高速给我打了电话。"
"嗯。"
小周还站在门口。她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停了一下,又把它合上。
"凤姐——"
"说。"
"今早老黄那边——"小周说话声音低了半度,"老爷书房那边在看上一笔。"
凤姐没回头。她正在把茶几那一角光斑底下另一块指印一并抹掉。手心擦完,她在裤腿外侧蹭了一下。
"哪一笔。"
"去年九月那笔。"
凤姐"嗯"了一声。她直起来,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的。"
"老黄今早跟我说的——他说前天下午老爷叫秘书把季度财报调过去,红笔圈了两处。"
"两处。"
"老黄说他只看见一处。"
凤姐笑了一下。那种笑只动嘴角的一边,眼角没跟上。
"行。"她说,"你出去。两点二十那位到了,直接领进来。"
小周"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了半步——大概是想再说一句,但凤姐已经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了,她没再开口,把门带上。
——
两点十八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签字笔——派克的,笔身漆面那一截磨掉了一小块。她试了一下,墨水出得匀。她把笔搁在桌面上,搁的位置离桌沿正好一寸。她把那份打印好的协议从文件夹里抽出来——一式两份,每一份十一页,最后一页留了三处签字位。她把两份并排摊开。
她伸手摸了一下右耳后头一截头发——那一截早上吹的时候没吹到位,翘起来一点。她按了按,没按平。
桌上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贾琏"。
她看了一眼。她没接。屏幕暗下去。再亮起来——还是贾琏。
她伸食指按了一下侧面音量键,把震动按掉。
——
两点二十二分。
门被敲了两下。小周推门进来。
"凤总。"小周说,"周总到了。"
进来的男人四十出头,浅灰色西装,里面一件白衬衫,没系领带。他个子比凤姐高大半个头,手里提着一只深色的薄公文包。他把公文包搁在茶几一角,朝凤姐伸出手。
"王总。"他说,普通话标准得像新闻联播——尾音收得很干净,没有任何一处带地域。
"周总。"凤姐握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心是凉的。
她请他在沙发那一边坐下。小周端了两杯茶进来——一杯放在周总手边,一杯放在凤姐手边。茶是龙井,水温压在七十度上下,茶面上几片叶尖立着,没沉下去。
周总没动那只杯子。他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和凤姐桌上一模一样的协议。他翻到第七页。
"利率这一条。"他说。
"嗯。"
"王总,"他抬眼看了凤姐一下,"我们这边内部上周开过一次评审会。"
"嗯。"
"现在大环境不太对。"他说。
凤姐把自己那只茶杯往自己这一边挪了半寸。她没喝。
"周总要多少。"她说。
周总笑了一下。他的笑比她那一下完整——眼角是跟上的,但只跟上一半。
"九个点。"
凤姐没立刻应。她伸手把茶几那一角又抹了一下——那一片光斑已经移过去了,她抹的是干净的玻璃。
"九不行。"她说,"九我做不了。"
"那王总意思是。"
"八点八。"
周总没接。他把协议第七页那一行用食指压住。压了三秒。他抬头。
"八点八我回去也不好交代。"
凤姐看着他。她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自己那只茶杯口边沿绕了半圈——杯沿是冷的。她绕了半圈,停下来。
"九。"她说。
周总没动。
"九这个数我让。"凤姐说,"但是放款周期我要往前提一周。"
周总笑了一下。这一下他的眼角是全跟上的。
"行。"他说。
——
签字的时候是两点四十七。
凤姐把派克笔推过去。周总没用——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自己那一支,万宝龙的,笔帽上一颗小白星。他签得很快,每一处签字位停顿不超过一秒。他把两份协议推回来。
凤姐拿起派克。她在两份协议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各签了一个字——她的签名很简,三个字连在一起,最后一笔往下拖出一条短尾。她签完,把笔搁回桌面。笔身离桌沿还是一寸。
她拿起其中一份递给周总。周总接过去,没翻,直接合上塞进公文包。他站起来。
"王总。"
"周总。"
她送他到门口。门口那一段过道,地毯是深灰色的羊毛混纺,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到电梯口,周总按了下行键。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电梯里循环放着的一段轻音乐——是某一首钢琴曲,凤姐听不出名字。
电梯到一楼。周总冲她略一颔首,走出去。她站在电梯里没出来。电梯门合上,又开。她按了二十七层。
——
回到办公室是三点零五分。
小周在外间等她。
"签了。"凤姐说。
"嗯。"
"你拿一份归档。第七页那个数改成 9。"
"好。"
"另外——"凤姐顿了一下,"去年九月那笔,你今天下午把账目再过一遍。哪一行进哪一栏,对一下。"
"今天就要?"
"今天。"
小周把那份协议接过去。她抱着文件夹站了半秒。
"凤姐——"
"嗯。"
"那一笔利息这个季度还有 380 万的窟窿。"
凤姐没回头。她已经走到窗边了。
"我知道。"她说。
——
四点四十。
办公室里光从茶几那一角退到墙根,又从墙根爬上墙,爬到那张挂着的"年度最佳管理者"的木框上。木框是去年集团内部颁的,玻璃面那一层蒙了一点灰,灰是这一周积的。
凤姐站在落地窗前。
她从这一面窗看出去是河——秦淮河那一段支流,水面是灰绿色的,河面上漂着两只工程船。再往远是高架,高架上车流缓慢地推进,每一辆都开着尾灯。这一天傍晚天色阴,但没下雨。
她左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她贴了五秒,把手收回来——玻璃上留了一个浅浅的、五指张开的手印。手印边缘那一圈水气慢慢淡下去。
桌上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回头。震了三下,停了。
她对着窗外说了一句话。
"撑到年底就能转出去。"
声音不大。窗那一侧没人,桌那一侧没人。
楼下河面上那两只工程船里有一只动了一下,往下游漂出去半个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