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夜里咳
2019 年 6 月下旬某夜,凌晨两点零几分。
紫鹃是被咳嗽声惊醒的。
她睡在外间靠墙那张小床上。床头那只小夜灯整夜亮着,最低瓦数的暖白。这一周她每夜睡到两点前后总要醒一次——今夜不是自然醒。
里间那边——一声,两声,三声。
第三声拖得长一点,像被卡在喉咙最底下那一截。停了一秒,再来两声。
紫鹃侧头看了一眼闹钟——两点零四分。她在床上听了五秒。咳嗽又来一阵——干的、空的、从胸腔最深那一处往上挤。每咳一下,过一两秒就还有一下,像有人在里头一节一节把气往外推。
她坐起来。
她没开顶灯。脚伸到地上是凉的,她摸到那双布拖鞋套上。她把头发往后一拢,用皮筋随手扎了一下——发尾落在颈背上,凉了一下。
她走到外屋那只不锈钢热水瓶边。倒了半杯,又兑了一点凉白开。她探了一下杯壁——温的,不烫嘴。她从墙角竹篮里挑一片纸巾,折成方块压在茶几玻璃上。
外屋那扇窗没关严。竹叶的影子打在墙上——湘妃竹今夜没风,影子是静的。她端起杯,朝里间走。
——
里间的门帘是浅灰色棉布。她左手端杯,右手把帘子掀开半截——让帘子顺着自己的肩往后挪,不让它出响。
里间没开灯。只有床头那只瓷座小灯亮着,乳白色灯罩,光圈不大,刚好罩住床头那一截。光落在小几上——几沿那一道被茶杯水印泡出来一圈浅褐。
黛玉是侧躺着的。被子盖到锁骨那一寸。她穿的是一件浅米色长袖薄棉睡衣,领口那一颗扣子开着。头发披在身后,左边有一缕散到了枕边。她在咳。咳一下,眉心收一下;停两秒,再来一下。右手攥着一条棉布手帕,手帕已经被攥皱了。
紫鹃走到床前。把杯子放在小几上离床沿最近的那一块——左手指尖先扶住几面,杯底才贴上去。
"姑娘。"她说。
声音压得很低。
黛玉的眼睛是合着的。她听见这一声,睫毛动了一下。她又咳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轻,但接下来胸口里那一声"嗬"没压住,从喉咙底下漏出来一点。
紫鹃撩开床帐靠床头的那一面——纱罗,半透明,撩起来没出声。
"温水。"她说。
她左手扶住黛玉的肩,手心是悬的——不敢压。黛玉就着她的力侧身坐起一截,靠在那一摞枕上。靠住了又咳了两下。
紫鹃把杯递过去。黛玉伸右手——手帕换到左手。接杯那一刹,指尖碰到紫鹃指节——比她自己的凉一档。
黛玉喝了一口。她喝得慢。喝下去那一刹又咳了一下,呛了,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抬手帕去按,肩抖了一下。把杯递回。
"够了。"她说。
声音是哑的——喉咙底下被磨过一夜、只能从最上面那一层薄薄推出来的哑。
紫鹃接过杯,没立刻搁回去。她端着杯,看了一眼小几——
最外头那一侧立着一只玻璃药杯,杯壁薄,杯底压着一颗白色的、切了一道刻痕的圆药片。这一片是晚饭后倒出来准备睡前吃的那一颗——她没吃。药杯旁边并排几瓶药:一瓶支气管的英文标签,一瓶口服止咳,一瓶外用化瘀——这一瓶是上礼拜从硬皮小箱里翻出来的备用。最里头还有两瓶,瓶口塑封没拆。
紫鹃看了那两瓶没拆的一眼。她把杯搁回原位——压在那张折成方块的纸巾上。她伸手去取那只玻璃药杯。指尖刚碰到杯壁——
"别。"
黛玉说。
紫鹃的手停在杯沿。
"今儿不吃。"黛玉说。
她从被子里把那只攥着手帕的左手抽出来,搁在被面上。手帕摊开了一点——中心有一小片浅褐。颜色淡,不是新鲜的红,是那种隔了一夜又被反复挤出来的暗。
紫鹃看见了。
她没说她看见了。
她把指尖从杯壁上挪开。她转身从椅背上拿过来一件浅灰毛边薄披肩,搭在黛玉肩上——只搭到肩头,没碰锁骨那一块。退半步。
"姑娘——"她说,"我去给您打个电话。"
她说的是"电话",不是"叫医生"——黛玉听懂了。
黛玉摇了一下头。
摇得极轻,是头从靠着的那一摞枕上向左偏了不到半寸又回来的那一下。
"别叫。"她说。
紫鹃没立刻应。她站在床边,左手垂着,右手扶着帐杆那一处。她的指节在帐杆木头上按了一下——按出一小点白印,又松开。
"姑娘——夜里这一阵——已经第几回了。"她说。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她平日里不说。她说完没接下去。她等着。
黛玉没看她。她看着床帐那边的影子——影子是床头座灯透过纱罗投上去的,淡淡一圈,落在床帐内侧。她抬手把手帕又攥回去。
"明天。"她说,"明天再说。"
她说完闭眼。她靠回那一摞枕上,背贴着,胸口慢慢起伏了一次。第二次起伏的时候她又咳了一下——这一下她忍住了,没让声音出来——只是肩抖了一下。
紫鹃看了她几秒。
她没再劝。
——
紫鹃退到床尾。她伸手把床帐放下来——纱罗顺着帐杆滑过去,落到底没出声。
她转身走到小几这边。端起那只玻璃药杯——杯底那一颗白色药片在杯壁里翻了一下。她把药杯搁回原位,杯沿压回那张折成方块的纸巾上。
她退半步。看了一眼小几——温水杯在外,药杯在外,几瓶药并排在里。最里头那两瓶没拆封的塑封纸在灯下泛着一点光。
她没动它们。
转身朝外间走。走到帘子边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黛玉的眼睛仍旧闭着,胸口起伏比刚才平了一些——压着气、不让自己显出来的平。左手垂在被面上,手指搭着手帕的边沿。
紫鹃出去。
她没回自己床上去——走到外屋那张小书桌前。桌面上压着一张玻璃,玻璃下头垫着一张潇湘馆这两个月的当值表,是她自己用钢笔画的——日期、值班人、备注,三栏。
备注那一栏最底下,这一周已经写了两行。
第一行:周一夜,咳两阵,温水半杯,未服药。
第二行:周三夜,咳三阵,温水半杯,未服药。
她从笔筒里取出钢笔,拧开笔帽。她把玻璃抬开一寸,把笔尖按在备注栏第三行——
她写:周五夜,两点零四分起咳,温水半杯——
她写到这儿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里间那道帘子。帘子没动。里间没声音。
她低头,把笔尖按回那一行——
——未服药。
她写完这三个字,在后头空了半个字的距离。又往下押了半寸。她写:明天再说。
她扣回笔帽,把钢笔搁回笔筒。把玻璃压回去。
——
外屋那扇没关严的窗子,外头风起了一阵。竹叶的影子在墙上动了一下。
紫鹃站在桌前。她没回床上去。她伸手把玻璃压了压——其实压不动,是她自己的手心要按住什么。按了两秒,松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当值表那三行字。
数了一下。
周一是第一个明天,周三是第二个明天。今天——
她把"明天再说"那四个字看了一眼。
是这一周的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