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在书房

2019 年 6 月中，事发后第十日清晨。

八点整，贾政推开书房门。

地毯上那道印子已经清洗过了。是前天家政公司的两个女工来做的，用一种带泡沫的喷剂喷上去，搁了二十分钟，再拿吸尘器走了一遍。她们走的时候，贾政在楼下书房外的走廊抽了一支烟，没进来看。今天清早他进来，地毯绒毛起得均匀，那一片比周围略浅了一点点——只浅那么一点，得弯腰看才看得见。

他没弯腰。

他走到书桌后头那把椅子边，把椅子往外拉了拉，坐下去。椅背上没东西。那条棕色皮带前天晚上王夫人来过一趟，进门以后没说话，把皮带从椅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站了几秒，又走过去拉开右手第二个抽屉，把皮带搁进去，抽屉合上。她出门的时候顺手把书房的门也带上了——门轴有点响。这一段贾政是站在窗边背着她看的，他从头到尾没回头。王夫人下楼的时候在二楼楼梯口停了一会儿——他听见她那只低跟鞋在地板上转了半圈，又没出声地走下去了。

椅子是真皮的，凉。他把双手搭在扶手上。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不是新的。是昨天傍晚秘书放进来的——一份季度经营汇总，封皮上印着"荣氏集团 2019Q2 中期回顾·内部"。秘书放下来的时候顺手把上一份过期的拿走了。文件搁在桌面正中偏左，靠近他右手——这是秘书放文件的固定位置，二十年没变过。

他没翻。

他坐着。空调在天花板那一角低声响，二十六度，是他自己定的。窗帘拉了一半，外头的光从右侧那一截窗缝里漏进来，斜斜地照到桌面边沿——光柱里有一点尘。他伸手把桌上那只青瓷杯端起来。杯子是凉的。茶是昨天下午的，泡了一夜，水面上结了一层极薄的膜。他抿了一口，又把杯子搁回去。杯底跟桌面碰了一下，轻。

桌面靠右那一只座机的红灯没亮——内线、外线都没人转过来。今天清早他下楼之前在二楼走廊上跟陪护打过照面，那女人端着一只搪瓷盆从西侧厢房出来，看见他朝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两个人都没站住。她走她的，他走他的。从二楼到楼下书房，他走的是那条长走廊——走廊的尽头要先经过西侧那道门。那道门关着。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朝那一边偏头。

桌子对面那面墙是他平时不抬头看的。

那一排柜子是十年前装修时定做的，深胡桃木，三层玻璃格子，灯带嵌在格子顶上。柜子里头摆着十几座奖杯——金属的、水晶的、铜镀金的，各种形状。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一座荣氏地产 2015 年度上市公司治理奖，玻璃尖顶，灯带照下来发亮。两边是行业协会、商会、慈善基金会颁的。再两边是更早的——更小的、更旧的。

最右下角那一格里摆着一座塑料底座的奖杯。

那是 2007 年 5 月的，宝玉初二，市里数学竞赛二等奖。底座背面贴着一张白纸标签，字迹是颁奖那天的工作人员写的，黑色水笔："贾宝玉"。这座奖杯是宝玉自己抱回来交给王夫人的，王夫人转手交给了贾政——那天晚上贾政把它摆进了这个柜子最右下角。他记得他当时把它的位置调了三次，调到最后那一回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为什么调。

他这会儿看了一眼。两秒。视线又收回桌面。

中间那一座 2015 年度治理奖的玻璃尖顶上落了一点灰——家政擦柜子的时候是从外头擦的，灯带底下那一截擦不到。灰是细的，灯一打就显出来。他眼睛在那一点灰上停了半秒，又往下移。

九点过四分，门外有脚步。

是秘书小柳。小柳进门前先在门外停了一下，把手机调成静音——他听见那一声轻轻的咔哒。然后小柳敲门两下，推开一条缝。

"贾董，"小柳说，"江总那边来了一份回函——"

贾政抬了一下手。掌心朝外。挥了一下。

小柳没把话说完。他点了一下头，把门拉上，退出去了。门关的时候比他来的时候更轻。

九点二十，贾政把右手第二个抽屉拉开一寸。

只一寸。抽屉滑轨是新的，那种带阻尼的，拉开的时候没声。一寸的缝里，那条棕色皮带卷成一卷搁在最上头。皮面有几处发暗，不是新的痕——是旧的、已经吸进皮纹里去的。皮带扣朝里。卷得不算紧。

他看了两秒。

把抽屉推回去。也没声。

他把那只青瓷杯又端起来抿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那一口还凉一点——茶汤里那层膜被他第一口破开了，这一口直接是凉茶的腥。他咽下去。

外头走廊上又过了一段脚步——是家政推着吸尘器从客厅那头过去。机器没开。轮子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是闷的。脚步过完，门外又静了。空调还在响。墙上那只挂钟的秒针他这会儿能听见——平时听不见，今天能听见。

十点钟，他往书桌斜对角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那只高尔夫球袋还在原地。深绿色帆布，金属拉链，靠着墙根立着——他平时打球的那一套十三根杆。袋口那一截露出来的是几支铁杆的杆头。最靠外那一支是 7 号铁。

7 号铁的杆头还有一点干涸的褐色，靠近杆颈那一圈。不显眼。家政那两个女工没擦——她们大概没认出来那是什么，或者认出来了也没动它。那一小片褐色干在金属表面上，颜色比铁本身深一截，边缘是不规则的。

贾政没起身。

他坐回去，把目光收回到桌面。文件还摊在那儿。封皮上"内部"两个字是宋体加粗。

十点四十，他端起那只青瓷杯。杯子已经空了。他自己也忘了什么时候喝完的。他把杯子放下，伸手按了一下桌角那只对讲。

"小柳。"

外头应了一声。

小柳第二次推门进来。这回他端了一只新沏的茶，搁在桌沿。还是青瓷杯，杯壁微烫，茶汤是琥珀色——他平时喝的那种黑乌龙，泡到第二道。

"江总那边的回函要不要——"小柳说。

贾政没接。他朝桌面那份摊着的季度文件抬了一下下巴。

"放下。"

小柳把手里的另一份回函轻轻搁在那份季度文件的右上角。他没多说，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到门边转身出去。门关上。

十一点二十六分，贾政把那份季度文件翻开。

封皮翻过去是目录。他用食指顺着目录往下滑——地产板块、文旅板块、影业板块、资金板块。资金板块那一页码是三十一。他的指头停了一下，往下翻。

三十一页。

那一页是资金板块的子目录。其中有一行，被红笔画了一个圈。圈得不太圆——是匆匆画上去的。圈里那一行字是宋体五号：

"表外融资·信托通道·荣氏文旅二期专项（操盘：王熙凤）"。

红圈右上角还有一个很小的问号，也是红的。

窗外那一截光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到了桌面正中，照在那一页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