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来怡红院
2019 年 6 月,事发第六日上午,九点五十几分。
王夫人是从荣禧堂那一头走过来的。她身边只跟了周瑞家的一个人。她今天穿一件灰青色真丝衬衫,下身同色长裤,左手腕上一串檀木佛珠,珠子磨了好些年,包浆发暗。右手拎一只不大的米色帆布袋,袋口收着。她走得不快,过一道月洞门,过一段石径,走到怡红院门口表停在九点五十八。
她在院门口停了两秒。
院子里那盆新栽的栀子——是袭人前天种的——叶尖有一点蔫。王夫人的目光在那盆栀子上停了半下。她抬手按了一下鬓角——那一缕碎发并没有乱,她只是按了一下。
她推门进去。
袭人从里间出来迎。她手里还拿着一只温度计——刚给宝玉量完,三十七度二。她没来得及搁下,看见王夫人先愣了半秒,把温度计转到背后,低声叫了一声"太太"。
"嗯。"王夫人说。她朝里间抬了一下下巴。
袭人侧身让开。王夫人步子放得很轻,绕过屏风进里间。袭人跟到屏风外站住。
——
里间窗帘拉到八成,光从右上角那一寸缝里漏进来一条。床头小几上那两瓶药还在——里头那瓶港版的标签朝外,外头那瓶瑞士产的盒子朝里。湘云昨天放下的两本旧书也还在,书脊朝里。
宝玉躺着。
王夫人把帆布袋轻轻搁在床尾那只小竹凳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椅腿不齐,她坐下去晃了半下,扶了一下椅背才稳住。
她的目光在宝玉脸上落了很久。宝玉眼睛闭着。脸色比昨天又退了一层,透着青的白。脑门上没敷毛巾。被子盖到锁骨。
王夫人右手伸出来——伸到一半,她又把它收回去,搁在膝盖上。她伸出去那一下是想摸他额头的,她没摸。
她左手翻了一下手腕。檀木佛珠转过半圈。她低下头,嘴唇动起来——
"南无观世音菩萨。"
声音极轻。她念一遍,停两秒,又念一遍。第三遍时右手食指抬起来,在眼角揉了一下——指肚上沾出一点水印。她在裤腿外侧把那一点蹭掉。
屏风外头袭人听见的是一串模糊的、间或一顿的低音。
宝玉的睫毛抖了两下。他没睁眼。喉咙里出了一声很轻的气音,不成字。
王夫人停了念。她俯身一点——
"娘在。"她说。
宝玉没睁眼。他喉咙里那声气又出了一下,弱了些。呼吸又匀下去——他又陷下去了。
王夫人在那儿坐着。佛珠在她手腕上转得很慢。
——
十点二十。
王夫人朝屏风外抬了一下手。袭人轻手轻脚进来。
"医生今早怎么说。"王夫人小声问。
"九点来过,"袭人也压着声,"说体温稳了,伤口没感染——就是失血那一块还要补。"
"还要多久补回来。"
"至少两个礼拜,要看二爷自己吃不吃得下东西。"
王夫人"嗯"了一声。她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这一次伸出去摸到了他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背。摸了不到一秒,她把手收回来。她抽出一张折好的素色手帕,按了一下眼角,又把手帕收回兜里——折痕都没乱。
——
十点三十二。
王夫人站起来,又站了五秒才转身。她朝床头小几那两瓶药看了一眼,没问。她拎起小竹凳上的帆布袋。
"袭人,"她说,"你跟我到外头来。"
袭人把温度计顺手搁到屏风边那张几上,跟上去。
外间院子里今天没风。王夫人走到栀子盆边停下,伸手把一支歪着的叶子抚了一下,又放开。她转过身。
"这一回辛苦你了。"
袭人低着头:"本分。"
"五天五夜不离床。"王夫人说,"我都知道。"
袭人没出声。她的手指在袖口边捏了一下,又松开。
王夫人把帆布袋从右手换到左手,伸手到袋里——掏出一只素色纸信封,外头没字。她递过来——动作很自然,像在抽一张账单。
"拿着。"她说。
袭人没伸手。
"太太——这——"
"拿着。"王夫人又说一遍,语气一点没变。她把信封递得离袭人胸口很近,近到不接就显出抗拒。
袭人伸手接了。指尖在那一截纸边上顿了半下。信封薄,但分量她心里有数。
"太太放心。"袭人说。她说完才意识到这是自己昨晚在心里预演过的一句——不是这会儿想出来的。她脸热了一下。
王夫人看着她,看了两秒。
"你跟二爷从小一处,"王夫人说,"他有什么习惯没习惯的,你比谁都清楚。"
袭人把信封顺到身前,往外裤兜里塞。塞了一半塞不进去——边角硌着。她改用左手扯了一下兜口,把信封掖进去。
王夫人的目光落在栀子盆沿上。
"以后他屋里有什么风吹草动,"王夫人说,"——"
她停了一下。
她原本要往下说一句的——袭人能听见那句的形状已经成在她嘴边——但她把它咽下去,换成另一句——
"按时给他换药。"
"是。"袭人说。
王夫人点了一下头,又拨了一下手腕上那串檀木佛珠。她回头朝里间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外厅、隔着屏风,看不见床——看了大概三秒。
"我走了。"她说。
"我送太太。"袭人说。
"不用,"王夫人说,"你看着他。"
王夫人转身朝院门走。周瑞家的从院墙根那块阴影里迎上来——她一直站在那里没出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袭人站在原地,等到脚步声转过月洞门听不见了,才转身。
——
她回到外间,左手插在裤兜里,隔着兜布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比她想象的要厚一些。她没数。
她走到屏风那张小几边,把温度计拿起来——三十七度二,还是那个数。她把水银甩了甩,放进小盒子里。手是稳的。
她走到自己屋里。
靠墙是一只暗红色的旧五斗柜,最上头那只抽屉是她放贴身东西的。她拉开。抽屉里有一只小布包,是她娘前年寄的;旁边是她自己攒下的两张银行卡和一只折起来的红包——是去年年节宝玉给她的。她把那只素信封从兜里抽出来。
她把信封递到抽屉最里头。
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停在抽屉边沿——没把信封塞到最里头,也没收回来。五个手指扶着抽屉的木边,信封的下半截已经压进抽屉最深处,上半截还在外面。
她在那里停了大概四秒。
她没把信封抽出来重看一眼,也没把那只去年的旧红包挪开腾位置。她只是停在那儿。她的拇指在抽屉边沿那一条木棱上来回擦了半下——擦到木棱的漆有一处早就磨亮的地方,她拇指在那一处停住了。
她把信封朝里又推了半寸。
她把抽屉关上。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院子里那盆新栽的栀子在阳光底下又蔫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