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与赵姨娘
2019 年 6 月中,事发第六日下午两点。
赵姨娘住的偏院在荣府西侧一进窄院里。院子小,三面是新粉过的白墙,墙根种着一排矮矮的麦冬,下午这个时候没有阴影遮,太阳直晃晃地砸在地砖上。屋里开了空调,窗帘半拉着,电视开着没声,画面是早上回放的某档生活频道。
赵姨娘坐在沙发那一头。她今天穿一件浅紫色短袖针织衫,料子薄,领口缀了一圈小亮片。她左手腕上戴一只翡翠镯子——颜色不正,是前年她托人在云南那边买的,回来后镯子内沿刻了她自己的名字一个字。她正捏着一只削好的梨——梨是身边那个小丫鬟翠儿刚削的,皮削得不太利索,梨身上还留了几道白渣。
翠儿坐在矮凳上,弓着背听。
"……那二爷,"赵姨娘说,"那二爷这一回,那是真挨着了。"
她把梨往嘴边送了送,又拿下来。她的声音不高,但放在屋里嗡了一下。
"我跟你讲,老爷下手那一回——"
院门外那一边传来脚步声。
脚步不重,但密。赵姨娘的话停了半秒。她朝门口扭了一下头,又转回来。
"——下手那一回,那是几年都没有过的。"
她又把梨抬起来,咬了一口。汁水溅了她针织衫前襟一星,她伸手去捻,捻不掉。她正低头看那一星,门被推开了。
探春一手推开门,一手还搭在门框上。她今天穿一件灰白衬衫,深色长裙,头发束在脑后用一只黑色发圈扎着——发圈的位置压得很高,把鬓边那一截绷紧。她进来的时候没敲。
赵姨娘一秒收声。
她把没咬完的那块梨从嘴里取出来,搁在面前小几上的一只白瓷盘里。她伸手去理了一下针织衫的下摆,手心在膝盖上抹了一下。
翠儿从矮凳上站起来,往墙根那边退了半步。
"姨娘说什么。"探春说。
她没进屋深处,就站在门口里头一步的位置。她说这句话时眼睛是平视的——她的视线落在赵姨娘脸上,不上不下。她左手在身侧自然垂着,右手仍搭在门框上,指节没有用力。
"没说什么,"赵姨娘说,"跟丫头闲讲两句。"
"什么两句。"
"……天气热。"
电视屏里换了一个画面。一只小猫从锅台边上扑下来,砰一声。声音没开,画面无声地动。
探春没接。她在原地站着,目光从赵姨娘脸上挪到那只白瓷盘里的半块梨上,又挪回来。屋里的空调出风口在她头顶上方,风斜斜地吹在她左边的鬓发上,那一缕被绷紧的头发被风带得轻轻颤了一下。
"二哥的事,"探春说,"不许再提。"
她说这句话时没抬声。她吐字的间距比平常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落到地上。
赵姨娘嘴唇动了动。她想接一句什么——大概是"我是他姨娘呢""我提一句怎么了""你也别太——",但这些话在她舌头根上拐了一下,没出来。她朝翠儿那边瞟了一眼。翠儿的眼睛盯着地砖那条接缝。
"嗯。"赵姨娘说。
探春看了她两秒。
"姨娘的衫前襟,"她说,"沾了梨汁。"
赵姨娘低头。她伸手去捻,又捻不掉。
探春转身。她走出偏院的时候没回头。门她没替她带上——她出去的时候手指搭在门框上轻轻一拨,门在身后自己合上一截,没合严,留了一道缝。
院里那一排麦冬在太阳底下静着。
——
贾环的房间在偏院东厢。
房间不大,进门左手是一张写字台,台上有一台旧的台式机显示器,显示器边上贴着两张不知什么时候撕了一半的二次元贴纸。台面靠右那一块清出来一块空地,空地上叠着一叠现金。
是百元的。一共两叠,每叠一百张,崭新的,连号没散开。叠在一起厚度刚好两指。
贾环坐在写字台前那把转椅上。他穿一件灰色短袖 T 恤,领口有点松,露出一截锁骨。他左手握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是某个短视频 APP,画面里一个男的在试驾一辆改装过的小钢炮。声音被他调到了最小,几乎听不见。
他右手在数钱。
他不是认真地数——他已经数过两遍了。他这一次是把那叠钱从中间分开一半,又合上,又分开。他的拇指在钞票边沿划过去,划出一阵很轻的"嗒嗒嗒"。
他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人在评论区里 at 他。他扫了一眼,没回。
院子那一边传来门关的声音——是探春出偏院的那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门——他的门是关着的。他没动。他又低头去看那叠钱。
他把上面那一张取下来,对着光看了一下水印。
他把它放回去。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信封是邮局那种最普通的米黄色,没有任何字。他把两叠钱并排塞进信封里,舔了一下信封口的胶条,按下去。胶条没粘实,他用拇指又按了一遍。
他把信封塞进抽屉最里头那个角,上头压了几本旧的高三辅导书。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只挂钟。两点二十三。
他重新点开手机。屏幕里那辆小钢炮在过弯。他换了一只耳朵的耳机戴上。
他换上耳机之后,把音量从最小那一格往上推了一格,又推了一格——一直推到第七格才停。屏幕里的发动机声裹在耳朵里,盖住了院外那一截探春走过去时的脚步声——其实那时候探春已经走远了,外头没声。他只是要那个盖住的感觉。
他另一只手伸到嘴边,咬了一下大拇指的指甲。咬下来一小片,他用舌头把它顶到牙尖,再吐到指缝里弹掉。
——
赵姨娘还坐在沙发上。
探春走了之后她在原地坐了大概一分钟。她那截没咬完的梨还在白瓷盘里,断面已经开始发黄。她伸手去把它拿起来,又放下。她朝翠儿那边瞥了一眼。
"她……"赵姨娘说。
她说了半个字,又停下。
翠儿从墙根那儿挪过来一步,没说话。
赵姨娘的拇指和食指捻着针织衫前襟那一星梨汁。她捻了一会儿,把指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梨汁的甜混着自己手汗的味,一道腻。她把手放下来。
"去倒杯水。"她说。
翠儿应了一声,转身往外屋走。
赵姨娘一个人坐在那儿。电视屏幕里那档生活频道还在放,画面里有人在教怎么腌一坛雪菜。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她伸手把翡翠镯子从手腕上推了推——镯子在腕骨那里卡了一下,又滑回去。
她朝东厢那边看了一眼。
东厢的门也是关着的。
她把那块发黄的梨又拿起来,塞进嘴里,慢慢嚼。
——
探春出了偏院。
偏院到秋爽斋这一段路不长——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甬道走五十多米,过一座小石桥,再绕过那一丛新栽的紫薇。她走这一段的时候步子和平常一样——不快也不慢,脚跟落地的力度均匀。背是直的。她左手垂着,右手轻轻按在长裙侧缝那条线上。
走过月洞门的时候,她碰见一个抱着花盆从对面过来的园里花工。花工低头让路。她点了一下头。
走到那座小石桥上的时候,她在桥心停了一下——只一下,差不多半步那么长。桥底下那段水今年雨水少,水线比往年低了三寸,露出岸边一截黑泥。她朝那截黑泥看了半秒,又抬脚往前走。
绕过紫薇那一丛时,她抬手把右边鬓角那一缕被风吹得最松的头发往耳后拢了一下。拢完她把手放回身侧。
走到秋爽斋门口。
她伸手推门——门半开着,没全推开。她在门口站住。
她的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左肩稍稍朝门框那边靠了一下,靠上去——肩胛骨的位置抵到门框的木棱,硬,凉。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她的胸腔起伏了一下。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从牙关缝里出来,几乎没有声。她吐完,喉结动了一下,又吸了一口。这一口比上一口短。
她在那儿靠了三秒。
她伸手把门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