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52 章 / 共 100 章

进口药

2019 年 6 月某日,事发第五日傍晚六点。

怡红院外那条石径上的天还没暗透,西边一带是水洗过的橘色,院墙上的爬山虎被晚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湘云刚走出院门,往东去;宝钗从西头来,手里拎着一个深绿色的礼品袋,袋口压着一道窄窄的米黄色丝带。两个人在月洞门那头照过一面,湘云笑了笑,伸手在宝钗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没说什么,让到一边。宝钗也只点了点头。她等湘云的脚步声拐过短廊那头才转回身,把那个袋子换到左手,伸手推门。

门轴动得很轻。她进去之前在门口停了一秒,理了一下毛衣前襟。

——

袭人正在外间,把一只搪瓷托盘放回小柜子。她听见门响,回头。

宝钗进来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袖口齐齐地翻了一道。头发束在脑后,没有耳坠。她进门的时候步子很轻,鞋底擦在水磨石上几乎听不见。她看了袭人一眼,把那个绿色礼品袋递过去。

"袭人姐姐。"

"宝姑娘。"袭人接过袋子。袋子比她想的沉一点——不是药本身沉,是盒子大。她左手托住袋底,右手解了袋口那道丝带。

宝钗没说话,看她解。

袋子里是一个长方形的硬纸盒,外层一层亚光蓝,盒面上印的是德文还是法文袭人也辨不清,下方贴着一张窄窄的中文小标签,黑字印着——烫伤创面外用膏,瑞士进口,每日一至两次,避免阳光直射。盒侧封着一道带钢印的腊封。

"这是我们公司今年从瑞士那条线进的一批。"宝钗说,声音不高,"原本是给烧伤科那边铺货的,仓库里压了两盒还没派出去,我让人送一盒过来。说明书是英文的,我让人重新打了一份中文的夹在里头——按外用药那个剂量算的,跟外头药店那种通用版不太一样。"

她说话的时候手放在桌沿上,没碰那个盒子。

袭人把盒子翻过来。背面有一张小小的折叠说明书,外头压着一张 A4 对折的打印纸,上面是宋体的中文翻译,分了三段,标了序号。打印纸边角对得很齐。

"用之前先用生理盐水把创面冲一下。"宝钗说,"挤出来薄薄的一层,不要厚。一天两次就行,别多,多了反而不吸收。"

"嗯。"袭人说。

她的手指扣在盒边那一道凸起的塑封棱上。她想去剥,又止住。她把盒子合到那张打印纸下头,一并端着。指尖刚才碰盒侧的金属角,碰了一下,她抽了一下手——不疼,是那种被冷东西碰了一下的反应。她没出声。

宝钗看了她一眼。

"床头吗?"宝钗说。

"床头小几。"袭人说。

——

宝钗走进里间。

里间帘子半放着,光从纱窗那边斜进来,落在床尾那一块木地板上。宝玉躺着。他今天上午刚换过一回药,被子盖到胸口,左肩裸出来一截,手放在被面上。他听见有人进来,眼睛睁了一下。

"宝姐姐。"他说。

声音很轻,是醒了一会儿、又还没完全清醒的那种轻。

宝钗在床边那张木椅上坐下。她没立刻说话。她看了一眼他的脸——脸色不算差,比她预料的好一些。又看了一眼他放在被面上的那只手,指节那一块淤青还没散。她伸手,把他手边那一截被角往上提了一寸,盖住手腕。

"好好养。"她说。

宝玉点了一下头。

"今天疼不疼。"

"还行。"宝玉说。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窗外去。窗外那株海棠的叶子动了一下。

"那就睡。"宝钗说。

宝玉嗯了一声。他的眼皮重,没几秒就又合上了。他呼吸的节奏比刚才慢下来一寸。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再说一句什么,没说出来。

宝钗看着他闭上眼,自己也没立刻起身。

宝钗在椅上又坐了一会儿。她没再说话。她看着他的胸口起伏,看了大概有半分钟。她站起来,没有出声地把那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寸——挪回原位。

她走到床头小几那一边。

小几上摆着一只玻璃水杯、一个温度计、一卷未拆封的纱布;最里头那一侧,立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瓶——瓶身上印着英文,瓶口套了一只塑料量杯。是昨天黛玉拎过来的那瓶港版化瘀药。

宝钗看了那只白瓷瓶一眼。

她没动它。她转身,回到外间。

——

外间。袭人已经把进口药盒从袋子里取出来,搁在桌上。塑封还没剥。

"姐姐,"宝钗说,"放床头吧。我来的时候顺便也把这盒交给你——盒子里那张说明你抽空看一下,今晚不用急着用,明早换药时再换上也行。"

"嗯。"袭人说。

宝钗在桌边站了一下。她看着袭人把盒子重新捧起来。

"姐姐这两天辛苦。"宝钗说。

"应该的。"袭人说。

宝钗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她整了整袖口。她要走了,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

"宝兄弟的药都按时换吗?"她问。

声音很平。像是顺口问的一句,又像不是。

袭人的手在盒子上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宝钗一眼,又把目光放回桌上。她说:"按时换的。早上一回,中午一回,晚上睡前一回。今天晚上这一回还没换——等他再睡半小时我就换。"

"嗯。"宝钗说,"那就好。"

她说完抿了一下嘴。她没再多说。她把礼品袋折了两折,叠成一个小方块,搁在桌沿。袋上那道米黄色丝带被她顺手抽了下来,绕了两圈,套在自己手腕上。她转身出去。

院里那棵海棠的影子斜在门帘上,被她带进来的一阵风晃了晃。

——

院门外,脚步声远了。

袭人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她没立刻动那个盒子。她先去把搪瓷托盘上残的一点水擦干,又把刚才托盘下垫的那块布抖了抖,叠好放在小柜子最上一格。做完这些她回到桌边。她抬手,把进口药盒的塑封剥下来——剥的时候没用指甲,用了桌上那把小剪刀。剪刀沿着盒口那条压痕走了一圈,塑封整整齐齐地脱开。剥下来的那一截塑料她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竹篾的纸篓里。

她端起药盒,走进里间。

她把宝钗送来的这盒进口药,放在床头小几最外头那一侧——离床近,伸手就能拿到。然后她退了半步,看了一眼。

蓝色的盒子立在最外头。里头那只白瓷小瓶——黛玉那瓶——被它挡住了大半。

袭人在床边站了大概有十秒。

她伸手,把那只蓝色盒子往里推了一寸。又推了一寸。她让出位置,把那只白瓷小瓶从里头挪到外头来,靠床边那一侧。蓝盒子被她推到了里头那一格,挨着温度计。

她又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了一眼宝玉——宝玉睡着,呼吸均匀,没有动。

她伸手又把两瓶药往中间合了合。两瓶并排,一前一后,错开半寸。最终是那只白瓷小瓶在外,那只蓝盒子在里。

袭人把小几边那一截没收齐的纱布卷整了一下。她直起身。她左手肘那一处擦伤这两天结了痂,刚才弯腰的时候蹭到桌沿,她皱了一下眉,没出声。

她退到帘子边上。她回头又看了一眼。

蓝色的盒子在里。白色的瓶子在外。两瓶药挨着,像两个并排坐着、却谁也不看谁的人。

外间那扇窗没关严,风过来,吹动了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