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51 章 / 共 100 章

湘云补到

2019 年 6 月,事发第五日下午,三点过两分。

湘云是从地铁二号线那一头赶过来的。她从史家那边的小区门口打了一辆滴滴,司机绕到南门外被一辆送货的三轮堵了,她在车里等了七分钟,又下来走最后那一段。她今天还穿着早上从史家出门时那件格子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早上扣的时候没对齐,到现在她也没顾上整。双肩包甩在右肩上,包里塞着两本旧书——昨晚在史家书房翻箱底翻出来的,一本《沈从文散文选》,一本《李白诗集》,都是她小时候宝玉送过她的同一种版本,封皮都磨毛了。她昨天晚上在屋里把这两本拿出来翻了一遍,今早上出门前临时塞进包里。

她是昨天傍晚才听说的。

昨天傍晚她在史家陪婶娘吃完饭,端着空碗回厨房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探春。探春那边长话短说——三句话讲完,挂了。湘云捏着手机站在水池边上,水龙头没关,水流着,她听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它拧上。她当时想立刻动身,但婶娘那边晚上还有个亲戚要来——她婶娘前天就交代过她要在。她没说。她吃完夜里那顿,等亲戚走,把碗收完,回房间,整宿没睡好。今早她六点就起,磨蹭到九点出门——她婶娘进她房间问她去哪儿,她说去同学家拿本书。婶娘"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到怡红院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过五分。

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外厅没人。她进去,外间的小几上摆着半盏温水,杯沿挂了一道水痕。她没停,绕过屏风,直接往里间走。

里间窗帘半拉着,光斜斜地落在床尾那一块。袭人正端着一只白瓷药碗,从屏风后面出来,撞见她,停了一下。

"云姑娘。"袭人说。

湘云没看她。她的目光越过袭人的肩膀,先落到床上。

宝玉躺着。脸朝着她这一边,眼睛是闭着的。脸色比她记忆里的所有一次都白——是那种连嘴唇都褪了一层色的白。脑门上覆了一块半湿的毛巾。被子盖到锁骨。她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伤。

她回过头,看袭人。

"你们怎么不早叫我。"

她的声音不高。她说的时候没看袭人的眼睛——她看着袭人手里那只药碗。

袭人嘴唇动了一下,药碗在手里晃了半下。碗沿那一圈黑褐色的药汁顺着内壁滑下去,又被晃起来。袭人没接她的话。她把药碗端到床头小几上放下——放的时候碗底磕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湘云走过去。

她在床边那只小竹凳上蹲下来——不是坐,是蹲。她把双肩包从右肩上滑下来,放在脚边。包没合好,那两本旧书的书脊从拉链口里露出来一截。

她离床沿不到半尺。她离他的脸不到一尺。

她没伸手去碰他。

她蹲在那儿。

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关节响了一下——她自己听见,宝玉没听见。她调整了一下重心,把右脚的脚跟从地上抬了半寸,再放下。她的目光落在宝玉枕头边那一截露出来的颈子上——耳根那一块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是伤,是侧躺压出来的。她看了那道压痕一会儿。她想起前年冬天他在史家小住,赖在沙发上看《老炮儿》看到一半睡着了,她当时也看见过这种压痕——只不过那一次是另一边脸颊。

她没把这个想下去。

宝玉的眼睛动了一下。睫毛抖了两下,他睁开眼。他的目光在天花板上滑了一下,才落到她脸上。

他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笑——平时他笑起来眼角是上挑的。这一下嘴角只动了那么一截,眼角没跟上。但那一截真是笑。

"云妹妹。"他说。他的声音是从喉咙底下出来的,气不够。

"嗯。"湘云说。

他想再说点什么,喉咙又动了一下,没出声。他闭上眼。过了两秒,呼吸慢下来——他又睡过去了。

湘云没动。

袭人在屏风那边站着,没过来。过了一会儿袭人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把那只药碗端走了——是临时改主意,等他醒了再喂。

里间只剩下湘云和他。

——

她蹲在那儿。

她蹲着的时候没说话。她把双肩包脚边那一拉——那两本书的书脊滑了出来一寸。她伸手把书抽出来,看了一眼封皮,又把它们放回去——又拿出来,搁到床头小几上。小几上原本摆着两瓶药:里头那一瓶贴的是港版药品标签,外头那一瓶盒子大些,外文,瑞士产,盒子边缘崭新。她把两本书放在两瓶药旁边——放下去之前犹豫了半秒,挪了半寸,让书脊朝里,书名不冲着病人。

下午的光慢慢移过去。

窗外那棵海棠的影子投在墙上,叶子一动,墙上那片暗影就跟着动半下。她看了一会儿那片影子。园子里远远地传来过两次声音——一次是哪一处院子里有人浇花,水洒在石板上的声音;一次是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一个名字,喊了两声,没人答,那个名字她没听清。

四点。光从床尾退到床中。她换了一下姿势,左腿压在右腿上,把右腿松了松。

四点半。光从床中退到床头。她伸手把宝玉露在被子外头的那只手指挪进被子——动作很轻,没把他弄醒。

五点。光退到墙根。屋里暗下来一截。她没起身去开灯。袭人从外间过来过两次,一次端来一杯温水,一次给她搬了一只软垫,她都摇头。袭人没坚持,搁下又退出去。

她全程没说过一句话。

——

五点四十。

天还没暗透。她的腿麻到她自己也清楚——她小腿有一段已经没知觉,膝盖那一块僵得像是别人的。她伸了一下手撑床沿,没撑住——她得换另一只手。她撑了第二次,慢慢站起来。站起来那一下她脚底打了个滑,被自己背的那只双肩包带子绊了半下。她扶了一下床头小几——小几晃了晃,那两瓶药也晃了晃。她把手收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宝玉。

他眼睛是闭着的。被子在他锁骨那一线一起一伏,慢,但匀。

她弯腰把双肩包提起来。她又看了一眼小几——那两本书放着——她没动。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屏风外,她在原地站了十秒。腿麻得没法走。她扶着屏风框等。

袭人迎上来。袭人这一次开口——

"云姑娘——"

湘云抬眼看她。

袭人这一开口就停住了。她大概是想说"留下吃个饭"或者"我送你"或者别的什么话,但她在湘云那一眼里没找见接口。她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下去。

湘云说:"明天我再来。"

袭人点头。

湘云走过外厅。她推开院门的时候顺手把外套从胳膊上拉下来,搭在双肩包带子上——下午赶过来的时候她热,这会儿走出怡红院的庭院,风有一点凉。

她走到院门外那一道短石径上。

石径那一头有人。

宝钗。

宝钗今天穿一件米白薄毛衣,下身是浅灰长裤,头发束得一丝不乱。她左手提着一个深色礼品袋——袋子是那种厚卡纸的,烫了一行小字,看不清。袋子坠着,宝钗的左肩比右肩低一截。

两人在石径中间相遇。

湘云停下来。

宝钗也停了。她朝湘云笑了一下——那种平和的、不深不浅、刚好够礼貌的笑。

"云妹妹。"宝钗说。

"宝姐姐。"湘云说。

两人在那一截石径上站了大概一秒半。湘云的目光在宝钗左手那只袋子上停了半下——袋口露出来一截盒子的边角,是深蓝色的盒身,上头印着一个小小的、规整的外文标。

宝钗把袋子换到右手。袋身一沉,袋底那一道折痕被压平了一截。

"你刚从里头出来。"宝钗说。

"嗯。"湘云说。

宝钗"嗯"了一声,没再问。她朝怡红院门那一头看了半眼,又收回来。

湘云从她身边过去。

走到石径尽头那一棵海棠下,她回头看了一眼。

宝钗还站在原地——还没往院门那一头走。她左手抚了一下右手提袋子的那只手腕,像在掂袋子的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