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肺腑
2019 年 6 月,事发后第四日,下午两点。
潇湘馆今天起得晚。黛玉夜里咳了两阵,吃了片止咳片。中午一碗白粥吃了三分之一搁下。两点差五分她下床,套上浅蓝色的薄外套——去年苏州买的,袖口洗得起毛。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纸袋——港版药品标签,蓝色繁体字。袋里一小瓶外用化瘀膏,拇指大,瓶口胶带封过。远亲托同学从香港带的,前天送到她手里,放了两天没动。
紫鹃问要不要陪。她摇头。
"放下就回来。"
——
到怡红院走两段青石径。今天太阳隔着一层薄云。她走得不快。路过沁芳桥时咳了两声,咳完在原地站了三秒,把纸袋从右手换到左手。
——
袭人在外厅。浅米色棉布衫,袖口卷到肘弯,左边那一卷比右边高一截。左手肘内侧一小块创可贴——昨夜换药时蹭破的。她听见院门响,回头。
"林姑娘。"声音比平日哑。昨夜她没合眼。
"宝玉醒着,刚才喝了半碗粥。"
黛玉把港版纸袋抬了一下给她看。
"带了点药。放下就走。"
袭人没让她在外厅停。她把里间的薄竹色门帘掀开半截。
里间窗帘只拉开一半。下午的光从西窗斜进来,落在床尾踏板上。床上两层褥子,最上一层浅灰。宝玉侧躺在床头一侧,脸朝着门——白色棉布睡衣,领口第一颗扣子解开。脸色淡,眼下一点青。他看见黛玉,眼睛动了一下。
床头小几上几样:温度计、白瓷夜灯没开、半温的水、一只浅口小药盒——几粒白色止痛,每粒切了一道刻痕。
黛玉走到床前。她把纸袋放在小几边沿空着的那一块。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袋沿在台面上"嚓"地蹭了一声。她把袋口往下压了压,露出瓶身上"伤科活络油"几个繁体字。
"外用的。化瘀。"她说,"我同学从那边带的。你让袭人姐姐看着抹。"
宝玉看着她。眼睛落到纸袋上,又抬回来。
"嗯。"
声音很轻——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不出大声。
黛玉点头。她的手指在纸袋封口上停了一下。她转身。
她转身的时候——
"妹妹。"
她站住。
"你别走。"
她在床和门之间站着。窗外斜光落在她左肩头。她回头是慢的——先转过脸,再转过肩。眼睛在他脸上看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眼泪掉下来了。
先在眼眶里聚了一下,没等她抬手——左边那一颗先掉,掉在外套袖口浅蓝那一块上,浸成一小点深蓝。她抬手去抹,指头碰到鼻翼,意识到鼻子已经是堵的。她没抹完。
"你——"她说。
她的肩抖了一下。喉咙里"嗬"地响了一下——哮喘上来那一下的声音,她按住了。
她说——
"你死了,我也不活。"
说出这一句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这句不是想好的。它是从喉咙底下被某根筋勾出来的。说完她身上某个地方——平日里撑着自己的那处——松了一下。右手抓住了床尾踏板边沿。
宝玉没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眼眶里有一点湿光——侧光下能看见的那种。脸上没动多少。他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他闭上了眼睛。
——
外间。
袭人端着长嘴铁皮水壶给院里那盆栀子浇水。水线本是一道细的,落在土上"沙——"地响。黛玉说出那一句的时辰,水线抖了一下。她的手停了一下。她没回头看里间——低头看着花盆。栀子叶尖一颗水珠落在土上。
她把水继续往下浇。浇完一圈,水壶搁在花架边沿。手扶着花架站了三秒。她转身回外厅,从竹凳上坐下。左手肘那块创可贴被衣角蹭翘了。她没去按。
——
里间。
黛玉把右手从踏板边沿松开。指头在木头上压出一道浅红印——她自己没看。她吸了一下鼻子。这一次抬手把眼泪抹了,抹完了。她退后一步。
"我走了。"
宝玉没睁眼。点头那一下以后没再动。呼吸是平的——压着不让自己显出气短的那种平。
黛玉转身。在小几边沿那只纸袋上看了一眼——瓶口胶带封着那一截朝外。她没再碰。
她出门。掀门帘的时候没回头。
——
外厅。袭人从竹凳上站起来,扶了一下黛玉的左臂——又放开。
"林姑娘,慢点。"
"袭人姐姐,那瓶东西每天给他抹两次——早晚。先在手腕里头试一下,不痒再上别处。别让他自己起来。水温了再倒。烫一点也行——别凉。"
"嗯。"
黛玉没再说下去,转身往院门走。袭人跟到外厅门口,没出院子。
——
下午两点四十几分。阳光偏到西边,石径一半亮一半暗。
黛玉走到月洞门外。再往外是园子里的主道,两边几株年头不浅的紫薇,在头顶交搭出一道浅绿的廊。
主道上有人走过来。
一个穿藏青色短袖工作衫的婆子。头发挽在脑后,一只塑料小桶——几块抹布和一瓶清洁剂。物业内勤的,五十出头,姓周。这一带的卫生归她,下午这一趟是固定的。
她看见黛玉,侧身让路。
"林姑娘。"
声音里一种练过的恭敬。说完没停,又往前走了两步。
黛玉点头。从她身边过的时候没抬眼。左肩从婆子的右臂边沿擦过——两人之间大概十公分。
风从北边过来一阵。紫薇枝头一片叶子被吹得翻了一下。
——
黛玉过去。脚步在石径上"嗒、嗒、嗒"——是慢的。她没回头。
婆子站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黛玉的背影——浅蓝外套,背直,肩窄。
她在心里把刚才那个声音过了一遍。
那个声音不是从这儿听见的——是她刚才路过月洞门外那一截短廊的时候。短廊离怡红院里间窗户只有四五米。她路过时窗子半开。那一句话漏出来时她正好走到廊的中段。她没停下脚步——这是规矩。
但那一句话她听清楚了。
主语、谓语、宾语,七个字。
她拎着小桶朝主道北口去。
——
主道北口出去是北门。北门外右手第三栋楼二层是王夫人的起居。
下午三点。
王夫人在写字台前坐着。台面两本——这一礼拜的家务支出账册,和她随身带的那只硬皮黑色笔记本。A5,深黑封皮,没字。
笔在右手。
房门响了一下。
"夫人。"周婆子的声音。
"嗯。"
王夫人没回头。
周婆子没进屋——站在门内一米的地方。
"下午两点四十几分。我从怡红院月洞门外那条短廊上过。"
"嗯。"
"里间窗子半开。林姑娘当时在里头。"
"嗯。"
"她说了一句话。"
王夫人这才把笔从纸面上抬起来一点。她没回头。右手食指在笔杆上轻轻转了一下。
"什么话。"
周婆子说出了那七个字。说完没再说别的——也没说自己的看法。她只把那一句重复了一遍,一字不漏。
"嗯。"王夫人说。
眼睛仍旧落在纸面上。她没问别的,也没让周婆子下去——周婆子站了两秒,自己退了出去。门轻轻带上。
王夫人翻到正写那一页底下空白的那一行。
她没写名字。
她在那一行最左边——离左边线大概一指宽的地方——画了一个小标记。一个圆圈,圈里一个小点。半个指甲盖大。
她把笔放下。本子没合。右手手心朝下盖在纸面上,盖了一下,又抬起来。
她走到窗边。后院那株老石榴树上结了几只青色的果子——还没红。一阵风过来,叶子翻了一下。
——
潇湘馆。
黛玉回到自己房里是下午三点过五分。进门时已经接不上气了。紫鹃出来扶她。她摆了一下手,自己走到床前——先扶着床沿坐下,再侧身躺下。她把外套领口扯了一下,没解开。
她侧脸朝着墙。
她没哭。
左袖袖口那一小点深蓝——浸过那一滴眼泪的——已经干了,颜色又浅回去一些,但能看出一道。
紫鹃在床边站了一下,没问。她伸手去摸黛玉的额头。
额头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