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49 章 / 共 100 章

怡红院第一夜

2019 年 6 月中,事发次日入夜。

晚上十点,怡红院里间换了一盏夜灯。

不是新的。是从西边柜子最底下一格翻出来的一只白瓷的——细脖子、宽肚子,灯口换过新的暖白色灯泡。底座那一圈瓷面有几道浅黄,是常年放着没动擦不掉的旧痕。晴雯下午找出来抹了一遍,搁在病榻床头那只小几上,拉了拉延长线,从墙角的插座引上来。线沿着竹榻的脚绕了半圈,藏到褥子边底下。

袭人坐在床边那只小竹凳上。

竹凳是她从外厅自己搬进来的。她坐下去试了一下高度——比床面低半个肩,她伸手够湿毛巾的时候手肘不用抬太高。她左边肘弯外侧那块破皮她没贴创可贴。下午抬人的时候撞在书房门框上,渗了一会儿,她拿纸巾按了按,没再管。这会儿那块皮干在那儿,结了一层薄痂,蹭到袖子就有点扯。她把袖子往上挽了两折。

床头小几上摆着的东西不多。一支水银温度计,甩到三十五度以下;几瓶药,一瓶外用消炎喷剂,一瓶口服止痛——医生交代过六小时一次;一只白瓷夜灯;一只温水壶——是热水壶倒一半凉水兑出来的,搁在那儿不烫手;一只搪瓷小盆——盆底水大半凉了,毛巾搭在盆沿上,是袭人下午刚去厨房要的那种细棉布。

她每四十分钟换一次毛巾。

她不用看表。她手机搁在床头小几另一头,屏幕调暗,定了静音。她是凭感觉换的——毛巾按在宝玉额头那一会儿,从凉到温到不再凉,她就知道四十分钟了。她拧得不太干。医生说额头敷的得带点水。她拧两下,搭过去,按一下,再松手。宝玉额头烧着——不高,三十八度二三,比刚抬回来的时候降了一点。

宝玉一直没醒。

他侧着身——这个姿势是医生摆好的,背后那几道伤不好压。两条腿屈着一点,被薄被盖到腰。袭人换毛巾的时候他眉头偶尔抽一下,又松开。鼻息浅,匀,偶尔会吸进去一口气停半秒再吐出来。袭人换到第五次的时候——大概十一点四十——他左侧后腰那一道伤口的纱布渗了一小块,从白变成淡淡的褐。袭人轻轻挑开薄被一角看了一眼,没动他。医生说渗一点不算事,渗透才需要再换。她把薄被搭回去。

十二点过两分,晴雯推门进来。

她端着一只药碗——是医生留的那剂,得放凉一点喂。晴雯端碗的时候手腕往里一收——门框边的脚垫她没看清,鞋尖钩了一下。碗倾了一截。她另一只手忙伸过来托住,碗底磕在她左手虎口上,热的——不烫,是温的——她吸了一口气,没出声。药洒了一指甲盖。她端进来搁在床头小几上,看了看袭人。

"洒了一点。"她说。

"嗯。"袭人说。

袭人没问她洒了多少。晴雯自己也没说。她蹲下去,从裤兜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小几的一角——那一点褐色的药水印她擦了三下,没擦干净,留了一道。她站起来,把纸巾团一团,搁在床尾那只垃圾袋里。

"我接你一会儿。"晴雯说。

袭人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十二点零五。

"再过四十分钟我换一次毛巾你再来。"

"嗯。"晴雯说。

她没争。她在床尾那张矮凳上坐下去,背靠着墙。她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她没看袭人,也没看宝玉,她看着小几上那盏夜灯——灯罩里那圈暖白把小几一小角照亮,再外头就是暗的。

凌晨一点,袭人换完第七次毛巾,站起来,朝晴雯抬了抬下巴。晴雯起身,走过来接她那只竹凳。两个人在床边换班的时候没说话。袭人退到墙边那张靠背椅上坐下,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没睡着——她左肘那块结痂的皮蹭到椅背,扯了一下,她睁开眼,挪了挪胳膊。

晴雯换毛巾换得比袭人快。她拧得也比袭人干一点。她按上去的时候手指会在宝玉额头边沿停一下,又收回来。她每换一次就低头看一眼宝玉眉心——眉心松着,她才松一口气。她换到第三次——大概两点半——靠在床沿上打了个盹。头一栽,她猛地醒过来,伸手扶了一下小几——小几上那只药碗晃了一下,没倒。

她坐直了。她看了一眼袭人那边。袭人闭着眼,胸口起伏匀。晴雯没叫她。

外头园子里没什么声音。这一段夜里偶尔有夜班保安路过的脚步——石板上那种钝钝的胶底声,半小时一次。再就是风过竹叶。怡红院的纱窗夏天换过新的,密,蚊子进不来。窗外那盆下午没收进来的茉莉这会儿还搁在院里——花已经合上,是夜里的样子。

四点钟,袭人睁开眼睛,过来接班。

她伸手碰了一下宝玉额头——比上一次摸的时候又烫了半度。她皱了一下眉,没说。她去搪瓷盆里拧毛巾,换。换完她坐回竹凳,手肘那块结痂的皮蹭到褥子边沿,又扯。她拿另一只手按了按。

晴雯靠回墙边那把椅子。她这一次是真睡过去了。呼吸比刚才重,胸口起伏比刚才慢。她抱着自己的胳膊,头偏向左肩。

五点过,天开始亮。

不是大亮。是窗户那一截慢慢从黑变成深灰,再变成浅灰。纱窗外那盆茉莉的轮廓从一团黑里浮出来——叶子先,再是合着的花。

袭人没注意天。她这一阵换毛巾的间隔短了——三十分钟一次。宝玉的烧从五点起没再降,停在三十八度六。她把那瓶口服止痛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医生说六小时一次,上一次是凌晨两点,得再等。她伸手摸了一下温水壶的壶身,温的。

五点四十,宝玉嘴唇动了一下。

袭人没看见。她正低头去拧毛巾。她听见声音——不是字,是嗓子里那种半哑的、被舌头卡了一下的声响。她抬头。

宝玉眼皮没睁开。他的嘴又动了一下。

"水。"

很轻。一个字。喉咙里像有什么搭住了,那个字出来以后没有第二个字跟上。

袭人手抖了一下。

她把毛巾撂到盆里,没拧。她转身去拿温水壶——壶嘴对着那只小杯子倒了一截,倒到一半她停住——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温的——她又倒了一点。半杯。她端过来。

她左手轻轻托住宝玉脖颈下面那一截——力道轻得像是没碰——她把杯沿凑到他嘴边。

他喝了一口。

水从他嘴角漏出去一点,顺着下巴滑到锁骨那儿。袭人空着的那只手腕翻过来,用手背擦了一下。

她又把杯沿凑上去。

他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下去他喉结动了一下。他眼皮没睁开。袭人等了一会儿——她举着杯子等了大概十几秒——他没再开口。她把杯子拿开,搁回小几上。

她把他的脖颈轻轻放回去。他的头侧回原来的位置。鼻息又匀回去。比刚才慢一点点。

晴雯还在墙边睡。

袭人坐回竹凳。她左肘那块结痂这会儿因为刚才转身扯破了一点点,渗了一丝血——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她把毛巾从盆里捞出来,拧。换。

她把那只半杯水的杯子又拉近了一寸——离床沿更近一点。

那盏白瓷夜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