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潇湘馆
2019 年 6 月某日,事发次日,早上七点。
潇湘馆的纱窗是半开的。夜里下过一阵小雨,竹叶上还坠着水,风一过就抖一下。黛玉是在四点多醒过一次的——她那阵咳得厉害,喝了半杯温水又睡下。第二回睁眼是六点五十左右。她没起,侧躺着看窗外那一截竹影。雪雁还没进来。她又眯了一会儿。
紫鹃端着粥碗推门进来的时候是七点零八分。
她进门的动静比平时小。手里那只白瓷碗是新盛的,上面盖了一张防尘的纸罩——这是潇湘馆这两年的习惯,黛玉喝粥之前不让人揭,要她自己揭。紫鹃把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没揭纸罩。她在床沿坐下。
"姑娘。"
黛玉睁眼。
紫鹃没看她。她看着小几上那只碗。她两只手在膝上叠着,一只手的拇指压在另一只手的拇指上,压得指甲发白。
"姑娘你听我说一句——你听完别动。"
黛玉没出声。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寸。
"昨儿下午——书房那头出了事。"紫鹃说,"老爷打了二少爷。"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她抬眼,又低下。
"打得很重。家里请的医生从外头赶过来了。后来抬回怡红院。听说——昨夜守了一整宿。"
黛玉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没立刻反应。她伸手把被子边那一截往里头掖了掖——掖得很仔细,掖完了又压了压。
"什么时候。"她说。
"昨儿下午四点多。"
"现在呢。"
"今早天没亮的时候说还在烧。后来听说退了一点。袭人姐姐守了一夜。"
黛玉点头。她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怕碰到什么。
她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带了一下肩——胸口那处旧伤这两天又不顺,她忍了一下。她把脚伸到地上,没找拖鞋。地是凉的。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她没哭。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小几那只粥碗,纸罩还盖着。她伸手把纸罩拿起来,又放回去。
"你把那个箱子给我。"她说。
紫鹃没问哪个。她起身走到柜子那边,从底下抽屉里取出一只硬皮小箱——不大,A4 纸那么宽,是黛玉去年从家里带来的那一只。锁扣是铜的,颜色已经有点暗。她搁在床上。
黛玉自己把它打开。
里头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几瓶药。最上头一格是她常吃的支气管那一类——是从香港同学手里转过来的进口货,瓶身上印着英文。下头一格是外用的——一瓶喷雾止血、两支抗炎软膏、一卷无菌纱布、几张创可贴。再底下是几片云南白药贴。她一样一样看过去,手指在每一瓶上停一下。
她没都拿。她挑出来的是:一支抗炎软膏(开过封但只用过一次)、那瓶喷雾、两张白药贴、半卷纱布。她想了想,又把那支没开封的另一支软膏也放进去。
她把箱子合上。她合的时候按了两下,确认锁住。
紫鹃在旁边站着。
"姑娘——"紫鹃说,"你先喝两口粥。"
黛玉摇头。
"喝两口。"紫鹃又说了一遍,"不喝你走不到那头。"
黛玉看了她一眼。她伸手揭开纸罩,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又一勺。第三勺停了。她把勺子放回碗里。
"够了。"
紫鹃没坚持。
——
七点四十。秋爽斋。
探春这一早起得早。她六点半就在书桌前坐着——这阵子她在帮凤姐看几张外包合同,今天九点要把意见交回去。桌上摊着三份合同、一只马克笔、一杯凉了一半的美式。她笔头压在某一行字上,眉头略蹙。
侍书从外头进来。
侍书没进屋,在门口站着。
"姑娘。"
探春没抬头。"嗯。"
"昨儿——"侍书顿了一下,"昨儿书房那头——二爷被老爷打了,挺重的。"
探春的笔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大概两秒。她把笔帽扣上。她把那张合同合起来——合的时候很整齐,三张叠在一起,边对边。
她站起来。
她从椅背上取下外套,没穿,搭在小臂上。她走到门口换了一双平底鞋——她原来脚上是一双室内的软底——换鞋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门框。
"我去怡红院。"她说。
侍书跟出来。
探春走得快。秋爽斋出门往西那条石径她平时走得不多,今早她抄了这一条。半路上她想起合同还没收进抽屉,停了一秒,又往前走。她没回头。
——
七点五十五。栊翠庵。
妙玉在烧水。
她用的是一只小号的银壶——这是她从外头自己带进来的,平日不让别人碰。水快开了,壶嘴那一缕白汽刚冒出来一截。她身后那张小方桌上摆着今早要泡的那一撮茶,是去年存的明前龙井,分量她已经称过。
栊翠庵的女工小慧从外头进来。她在门口换了拖鞋,走到妙玉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师父。"
妙玉没回头。
"听说怡红院那边——昨儿二爷被打了,伤得不轻。"
妙玉的手没动。她看着那只壶。壶嘴的白汽这会儿稳了,是细细一线。
她说——
"我知道了。"
她说完没再说话。她把壶从灶上提起来,倾了一点水到那只小白瓷盖碗里——是温杯。水进去,盖碗壁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转了一下碗,倒掉。
小慧站了一会儿,退出去。
妙玉把那一撮茶拨进碗里。她拨得很均匀。
——
同一时刻,枕霞阁。
湘云的卧室窗帘还拉着。她昨天夜里在房里写了大半本明天要带去打球的清单——其实她写到一半就开始走神,最后她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过来挪到床上又睡。她现在还在睡。她的猫缩在她脚边那一团毯子里。
外头廊下走过一个洒扫的婆子。婆子嘴里低低嘟囔着什么,声音没传进屋里。
湘云翻了个身。她梦里好像在跑——跑得很快,风从耳边过——她嘴角动了一下。
——
八点二十。潇湘馆门口。
黛玉换了一件浅色的薄外套——是她自己挑的,颜色压得住脸色。她把头发束起来。她手里拎着那只硬皮小箱。雪雁要跟,她没让。紫鹃跟在她身后半步。
她走出潇湘馆那道月洞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竹林——竹叶上的水珠这会儿大都干了。她又转回头。
她走得不快。一截石径走完她要喘一下。胸口那处旧伤今早起来就闷,她没说。紫鹃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没开口劝。
过了沁芳桥,转过去就是怡红院那条短径。短径尽头是怡红院的院门。门半掩着。门口的那盆茉莉还在外头——没人收。
黛玉走到门前。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她把那只硬皮小箱换到左手——右手刚才一直拎着,已经发酸。她抬手要去推门,没推到,门帘从里头被人撩开了。
撩开门帘的是袭人。
袭人手里端着一个空盆,盆底沾着一点淡红的水——是化开的血色。她从里头出来正要去倒。她抬眼看见黛玉,愣了一下,让到一边。
黛玉先看见的不是宝玉。
她先看见的是袭人。
袭人的眼睛是红的——是熬过一整夜又哭过一阵的那种红,眼皮下头浮着一层细的肿。她左手肘那一处衣袖卷起来,里头一块皮擦破了,伤口边沿翻着,已经结了一层薄痂,没贴创可贴。她端盆的那只手在轻轻地抖——是熬夜的那种抖,自己不容易察觉。
袭人冲她笑了一下。
她想说一句"林姑娘"——嘴张开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