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回去
2019 年 6 月中的某日,下午四点半。
袭人是从书房门外那张红木条凳上站起来的。门里头那声闷响过去之后,有差不多二十秒,里头没出一点动静。她在凳子上跪着——刚才几声响的时候,她膝盖一软先跪下去的,跪下去之后又自己爬到条凳边上扶着。她耳朵贴着门缝。门缝里有一点点空调的风出来,吹在她耳廓上是凉的。
她推门。
门没锁。门轴轻轻一响,她用手把它推开半扇。书房那盏顶灯没关,亮得有点过。墙上一排奖杯——市侨联、商会、慈善晚宴。地毯是米色的,靠近书桌的那一块上,趴着一个人。
她先没看见脸。先看见的是那件白色亚麻衬衫,肩膀那一片湿了,颜色从腋下一直洇到腰。再往下,一条深色西裤,裤管掀起来一截,露出小腿——小腿上几道红的,一道还在往外渗。
地毯边沿,那根 7 号铁横在地上。再过去一点,椅背上那条棕色皮带,一半搭在椅子上,一半垂到地。
贾政站在窗边。他背对着门。一只手扶着窗台,另一只手在身侧——那只手在抖。从袭人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只手的侧面,五个指头分开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手里漏下去,他在拢,又拢不住。
她叫了一声。声音是哑的。她自己听见也没听清。
"老爷——"
贾政没回头。
她也不敢再叫。她从门口走了三步——走得很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得这么轻,地毯是软的,本来也听不见——走到宝玉身边,蹲下去。她不敢碰他。她把手伸到他鼻子下面,停了一下,又收回来。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感到那一点风。她又把手伸过去。
有。很浅。
她转身,朝门外。门外没人。刚才事发的时候,几个跟门外的小丫头都被吓散了。她又喊了一声,这一声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来人——"
廊外那头,跑过来的是几个家丁。前面那个跑得最快,到门口先停了半秒,眼睛在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扫到那根 7 号铁,又扫回袭人脸上。袭人没说话,只朝宝玉那边偏了一下下巴。
"褥子。"她说,"褥子,快——别去抱,别用手——拿褥子兜起来——"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话从哪儿来的。
褥子是从隔壁次卧抽出来的。一床白棉的,平时铺在客房床上等亲戚来住。四个家丁一人扯一个角,把宝玉从地毯上兜起来。兜起来时宝玉哼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不是嘴里。
袭人跟在边上。她一只手扶着褥子边沿,另一只手按在宝玉额头上——他头是侧的,脸朝下半埋在褥子里。她按住他头,怕一抬动时头摇下去。
四个人抬着褥子,沿园内步道往怡红院走。步道两边是六月的草,刚下过两天雨,草尖上还湿着。一个挑水的园工迎面碰见,看见褥子,挑子直接往路边一搁,让到道边上让他们过。他没问。
抬到怡红院前厅的时候,已经四点四十五。前厅里那张八仙桌被晴雯先一步搬开,茶具和那只白瓷夜灯也搬开了,桌面腾出来,又拿被褥铺了两层。四个家丁把褥子连人一齐搁上去。搁的时候宝玉又哼了一声,比上一回响一点。
晴雯站在桌边上。她手里还拎着刚才搬茶具时候那块抹布。她看见血印在褥子上洇开一小块,又看了一眼袭人。袭人朝她摇头。晴雯把抹布甩到肩上,转身跑去拧热毛巾。
——
医生是四点五十八到的。
荣府那位家庭医生,平时挂在中山医院门诊号,一个电话能调过来。他穿一件浅灰短袖 polo 衫,卡其裤,手里一只黑色急救箱。他进门没说客套话,朝袭人点了一下头,箱子往桌边一搁,先把宝玉那件衬衫从背后剪开。
剪刀走过去的时候,露出的那一片背。袭人没敢看完。她转过脸去,眼睛盯着窗框上那个被湘妃竹挡了一半的太阳。
医生没说话。他先把听诊器贴到宝玉胸前,听了一会儿,又移到背后绕开伤口听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急救箱里取了三样东西——一瓶生理盐水、一卷消毒纱布、一支注射器。
"先把伤口冲一遍。"他对身边的护士说——护士是跟他一起进来的,袭人刚才没注意。"再上止血。"
他抬头看了袭人一眼,"小姑娘你出去站一下吧。"
袭人没动。
他没再说,低头干活。
——
贾母是五点零五到的。
她是被鸳鸯扶着进来的。她穿着家常那件藏青衫子,脚下是绣花软鞋。鸳鸯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肘,另一只手在她身后半护着她的背。
她进门没看儿子那边——贾政这时已经被人请到了前厅外那间小耳房——她直接走到桌边。她拐杖的橡胶头戳在水磨石地上,戳一下,闷一声。
她看了宝玉一眼。又看了一眼。
医生这时正在给宝玉左小腿那一道伤口缝针——缝到第四针。他抬头朝贾母点了一下,没起身。
贾母没说话。她把拐杖往地上又戳了一下。
王夫人是跟在她后头进来的。她进来比贾母慢了半步——她进门前在外头檐下停了一下,把手里那串紫檀念珠塞进衣襟里。然后她推门,进来,看见儿子,腿一软,扑过去就趴在桌沿上哭了。
她哭得不算大声。但那个气是断的——吸一口气吸不上来,憋一下,又吸。
"我早跟你说过——"她哭着说,"我早跟你说过那个孩子心野——"
贾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那一眼没什么内容。王夫人就闭了嘴。
——
贾政是被请进来跪的。
五点二十,贾母在前厅椅子上喝了半口鸳鸯递过来的温水,对外间那个方向说了一句:"让他进来。"
贾政进来。他这时已经把那件衬衫的下摆塞回裤腰里了。头发也用手抹过一遍。但是手还在抖——只要他把手放到身侧就抖,他索性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他走到贾母面前两步,停下。
贾母没抬眼看他。她把杯子放到旁边的小几上,杯底压住一片飘下来的茶叶。她说:
"你是要打死他。"
贾政没说话。
"你是要打死他。"贾母又说了一遍。
贾政的膝盖弯下去。他跪在了水磨石地上——不是地毯上。地是凉的,硬的。他跪下去的时候发出一点轻微的声音,是膝盖骨碰到石头。
他低着头。他没说一个字。
贾母没让他起来。
他从五点二十跪到五点四十。中间贾母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水,又放下。鸳鸯立在贾母背后,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看着窗外那棵石榴。王夫人那时已经哭累了,坐在桌边的圆凳上,肩膀一抽一抽。袭人站在桌边,她没动。
医生还在缝针。他缝完了左腿那道,又转到右肩那一处。他动作不快也不慢。他像是没看见屋子中央跪着的那个人。
五点四十,贾母说:"起来吧。"
贾政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扶了一下身后的椅背才站直。他出去的时候没看任何人。
——
入夜。
晚上九点四十左右,前厅那盏顶灯被晴雯拧到了最暗的一档。桌上宝玉那张脸朝里侧,呼吸是浅的,每一口都在喉咙那一段卡一下,再往下。医生这时刚收拾完急救箱。他把箱子合上,扣子按下去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外间。
外间是怡红院那个小厅,里头一张藤椅,一张茶几。王夫人坐在藤椅上,鸳鸯刚才扶贾母回去了,没回来。袭人跟到外间,站在茶几边。
医生没坐。他把箱子放到茶几上。
"夫人,"他说——声音放得很轻——"皮肉伤多,骨头没断,但失血不少。我刚才上了止血和消炎,针留了两针在背上明天我再来换。今晚得有人守着——每两个小时翻一次身,看伤口有没有渗,水温三十六七度的温开水隔一段时间润一润嘴唇。"
他停了一下。
"今晚得有人守着。"他又说了一遍。
王夫人点了一下头。
她没抬眼。她的目光在茶几那一角的木纹上。然后她稍稍偏过头——不是回头,只是稍稍偏过头——朝袭人的方向。她抬起一只手,食指伸出来,指了一下袭人。
她什么也没说。
袭人站在那儿。她膝盖弯了一下,又稳住了。她应了一声。
"是。"
医生提起急救箱,朝她点了一下头,从院门那边出去了。院子里夜风有一阵,把廊下挂的一只灯笼吹得晃了一下,灯笼是白的——白天本来挂的红灯笼下午就被晴雯换掉了。
王夫人坐在藤椅上没立刻起身。她从衣襟里把那串紫檀念珠摸出来,搁在膝盖上。她没数。
袭人转身,回到里间。里间那张桌上,宝玉脸朝里侧着,褥子上那一小块血印已经干了,颜色发暗。她伸手过去,轻轻在他额头上探了一下。
不烫。还不烫。
她从墙边那只小凳上坐下来。她想换一下姿势——刚才走的时候她左手肘撞到了书房门框,这一会儿一动就痛。她把胳膊放到膝盖上。她看见自己手肘那块布破了一道口子,皮也擦掉一层,渗着一点血。她没去管。
夜风又吹了一阵,把外间那盏灯笼又吹得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