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46 章 / 共 100 章

书房

2019 年 6 月 8 日,周六,下午三点。荣府主楼东侧一层,贾政书房。

午后园里热气往上蒸,廊下的紫薇花已经开了第一茬。书房里开着空调,温度调到二十四度,比外头低出一截。窗帘只拉了一半,光从那半道缝里斜进来,落在红木大书桌的桌面上一长条,又顺着桌沿滑下去,搭在地毯边上。

贾政坐在书桌后头。他刚从市里那个文旅论坛上回来,外套搭在椅背左手边,里头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以上一点。桌上摊着两份没看完的文件、一只用了多年的钢笔、一杯泡到第三回的龙井——茶叶在杯底已经发暗。墙上挂着几排奖杯,最上头那一只是去年金鸡奖的最佳出品人,玻璃罩里落了一层薄灰。

书桌右手第二个抽屉是锁着的,钥匙在他西装内袋里。墙角那一片靠着他那只黑色的高尔夫球袋——皮质的,袋口露出三四根杆头,铁杆的反光朝上。袋子旁的椅背上搭着一条棕色皮带,是他上次球场回来换下的,回家时随手挂在那儿,平儿来收拾过两次都没动它——平儿不收老爷动过的东西。

——

下午三点零五,门外。

赵姨娘推着贾环到了书房门口。贾环穿一件深蓝色 polo 衫,下摆没掖进裤子,手心里捏着一张折了三折的 A4 纸。赵姨娘没进门,停在外间那块绣花隔屏后头。她蹲下来给贾环捋了一下衣领,没说话,只用下巴朝里头点了一下。

贾环敲门。

贾政说,进来。

贾环走到书桌前,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他没立刻松手,先用手指把折痕一道一道按平。然后他往书桌侧边挪了半步,凑到贾政耳边。

贾政侧过头听他。

贾环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前一句他说得快,后一句他停了一下,像是把字一个一个找出来,"宝玉那天……对金钏不规矩。"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又凑回来加了一句,"金钏回家就是因为那件事。"

贾政没说话。

他伸手把那张 A4 纸展开。纸上是手写的两行字,字迹他认得——是赵姨娘的笔体。他看完那两行字,把纸扣在桌面上,扣得很轻。他点了一下贾环的肩,"你先出去。"

贾环出去了。

——

三点十二。门房的电话打到书房分机。

贾政按了免提。

门房说,老爷,外头来了一位客人,姓鲍,说是替忠顺王府那边来的,过来打听个事。

贾政说,请进。

他挂掉分机,把那张 A4 纸折回原来的样子,压在一份地产报表底下。

——

三点十七,长史官进来。

来人五十上下,穿一身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胸口别着一枚很小的徽章。他进门冲贾政点了点头,"贾董,打扰。"

贾政起身和他握手。客人在沙发那边坐下,他自己坐到对面。中间那张小茶几上,鸳鸯没来得及换的果盘还摆着两片切好的菠萝。

客人没绕弯子。

"我们家少爷今早让我过来跟您打个招呼。"他说,"圈里那位琪官——艺名琪官,本名蒋玉菡,您可能听过——近来人不太找得着。我们少爷年前跟他签了个文旅项目的对赌,钱已经付了一半。最近圈里有人说,他常往您家少爷这边走动。"

贾政没接话。

"我们也不是来要人。"长史官说,"就是来确认一下,蒋先生近期是不是在贾少爷这边。"

贾政说,宝玉他平日里交的朋友我不太管。

"那是,那是。"长史官笑了一下,"就是怕万一有点什么误会。我们少爷的意思——这事在他手里压着就行,不必往上走。"

最后那一句他说得轻,但每个字都没含糊。

贾政点头。他把茶几上那片菠萝推过去,"您尝尝。"

长史官没尝。他在沙发上又坐了两分钟,把今天的天气、市里下半年几个项目说了一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那就这样,贾董。"

贾政把他送到外间。门关上以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立刻回书桌。他先走到墙角那只高尔夫球袋边,用手把袋口那几根杆头按了按——按得没什么意义,像是在数。

——

三点三十二。

他从分机拨到怡红院的座机。袭人接的。

"让宝玉过来。"贾政说,"现在。"

——

三点四十一。宝玉从怡红院过来,穿了一件浅色 T 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他出门前在玄关蹲下来系过一次鞋带。袭人跟到书房外间,停在那块绣花隔屏后头,手里捧着一只空托盘——她原本是要进去添水的,没进去。

宝玉推门进来。

贾政说,关上。

宝玉反手把门带上。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

贾政没让他坐。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宝玉跟前。他先没说话,先把宝玉从头看到脚——T 恤、牛仔裤、白鞋、左手腕上一只很细的银镯(是去年某个生日不知谁送的,他平时不取)。他看完,回头看了一眼椅背上那条棕色皮带。

他抄起皮带。

"跪下。"

宝玉跪下了。

第一下抽下去,落在宝玉左肩。皮带是软的,但贾政手腕翻得很正——抽到第三下的时候皮带头那只金属扣已经勾住了 T 恤的领口,撕开一道口子。

宝玉没出声。

贾政停了一下,把皮带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揪住宝玉的领子,把他往地毯中间拖了半米——那块地毯是他自己几年前在伊斯坦布尔带回来的,深红底,金色卷草纹。他把宝玉拖到那块花纹中央,松开手,又抽。

——

外间。

袭人的腿先软。她端的那只托盘"当"地一声磕在隔屏上,她伸手按住托盘,跪了下去。她跪在隔屏外那一片浅色木地板上,膝盖压得很实——那块木地板下头是空的,每跪一下底下有一声很轻的回音。

她听见里头第一声皮带抽下去。

她听见第二声。

第三声。

她两只手按在膝盖上,背挺直了。她没敢去推那扇门。

——

里头。

贾政抽到第八下,皮带被自己手汗滑了一下,他抓不稳。他把皮带丢在地上。

他走到墙角,从高尔夫球袋里抽出那根 7 号铁。

7 号铁的杆身是石墨的,握把上还缠着他自己换的那种黑色防滑胶布——边沿已经起了点毛。他平日里打 7 号铁打得最熟,距离稳,手感顺。

他走回来。宝玉趴在地毯上,T 恤后背已经裂开两道口子,露出底下一截皮——皮上是一道一道横的红印子,还没出血。

贾政举起 7 号铁。

"我打死你是为你好。"他说。

杆头落下去。第一下落在宝玉的后背,杆身有点弹。第二下他换了角度,落在腰那个位置。第三下落在大腿外侧。第四下他自己脚下一滑,杆头打偏了,蹭到地毯,弹起来又落下去——这一下落在宝玉肋骨上,他听见自己手腕里有一下闷响。

宝玉的身体抽了一下。

他没出声。

贾政又抽了三下。第八下抽下去的时候,宝玉那只一直撑着地毯的左手松了——手掌摊开,朝上。地毯的金色卷草纹底下,渗出一小块颜色更深的红。

贾政停了一下。

他没看儿子。他又抽了一下。

"我打死你是为你好。"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第一遍哑。

——

外间。

袭人听见里头一声很闷的哼——不是从喉咙出来的那种,是从胸口压出来的——然后里头没声音了。

她没敢站起来。她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按得指节发白。

——

下午四点零五,王夫人从佛堂赶到书房外间。她进来时鞋后跟在木地板上敲得很轻,到了隔屏后头她停住。她看见袭人跪在那儿,又听了一下里头——里头是 7 号铁杆头蹭在地毯上的那种沙沙声,已经不响了,只是杆头被人慢慢拖着走。

她没推门。

她在隔屏后头站了大约五秒,然后转身——转得很慢,像怕自己脚底下出声——走回外间廊下。她朝廊下那个守着的小丫头招了一下手。

"去叫张医生。"她说。

她说完,又站了一下,补了一句,"叫平儿过来。"

她没回书房。她沿着廊下朝东走,走到第三根柱子那儿,扶着柱子停了停。她那串紫檀念珠在腕子上,她没去拨。

——

里头。

贾政手里的 7 号铁,杆头压在宝玉后背上没动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宝玉的脸——宝玉脸朝着地毯那一边,眼睛半闭,睫毛上沾了一点地毯绒。

他松开手。

7 号铁从他手里掉下去,杆身擦着他自己裤腿滑下去,杆头先落地,落在地毯边沿那块没有花纹的木地板上——"咚"地一声闷响,杆身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又滚了半圈,停住。

贾政没去捡。

他低头,先看了一眼自己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