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
2019 年 5 月 25 日,周六,上午十点。荣府人事部接待室在主楼三层东侧,门口挂着一块亚克力牌子,上头写"会客(三)"。窗朝南,光从两扇百叶窗的缝里斜进来,落在地上一条一条。空调开着,温度调到二十六度,比外头廊上凉。
白氏是九点四十五到的。她从安乐里出来坐了两站地铁,在荣府主楼后门那条街下来,再走过来。她穿着那件深灰外套——袖口磨破那一点还没补,她今天早上出门前用一只手指压了压,让那缕线服帖地贴回去。里头是一件浅灰针织衫,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脚上一双黑色平底鞋,鞋面没刷过。她手里拎着一个仿皮的黑色小包,包带磨得发亮。
前台的姑娘抬头朝她笑了一下:"白阿姨您先坐一下。"白氏点头,在门口长椅上坐下。她把包放在身边那一格座位上,背挺直了。
十点差三分,姑娘从走廊那头过来。二十八岁,穿浅蓝衬衫,下身一条灰裤子,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胸前别着一张工牌,工牌反着光,白氏没看清上头的字。她朝白氏伸了一下手,又收回去,说:"白阿姨您跟我来。"
接待室里头是一张椭圆形的浅木桌,六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上没有字,胶圈穿在左侧,约莫十二页厚。文件旁边一支签字笔,笔帽朝外。再旁边一只白瓷杯子,杯口盖着一片玻璃盖,杯里是温水。
"白阿姨您坐这边。"姑娘说。她拉开一把椅子,等白氏坐下了,自己绕到桌子对面那一侧也坐下。她把那份文件转了一个方向,封面朝白氏。她说:"我先一页一页跟您过一下,您看不明白的地方您打断我,我再解释。"
白氏说:"好。"
姑娘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一段长长的话,开头是"鉴于"两个字。她念了一遍,念得不快不慢。她念到中间的时候,白氏的眼睛跟着字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某一行就停下来。她不识字。她认得自己名字里的"白",认得"金",认得数字。其他的字在她眼里只是一道一道黑色的线条。她让眼睛在那些线条上走,是为了让姑娘看见她在跟着读。
姑娘念到一处,停了一下。她说:"这一段的意思是,我们公司这边,给您家这次的事,一次性安排一笔二十五万元的人道补助。"
白氏点了一下头。
姑娘说:"您看这个数字。"她伸出一根食指,点在那一行字的中间——"¥250,000.00"。指甲剪得短,没涂颜色。
白氏看见那一串字。她认得 2 和 5 和零。
"二十五万。"姑娘又说了一遍。
白氏说:"嗯。"她两只手平放在桌上。手背上有几点老年斑。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那只戒指十几年前为玉钏交托管费的时候卖掉了。
姑娘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字密一些。她念:"鉴于本次事件性质属当事人个人原因,与公司经营、岗位安排无直接关联……"
白氏的眼睛停在"个人原因"那四个字上。这四个字她在前几天派出所那张纸上见过。副所长当时把这四个字读给她听了两遍。她又点了一下头。
姑娘往下念。念到"家属同意不就此事向任何媒体接受采访、不在公开网络平台发表相关言论"那一句,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白氏一眼。她说:"白阿姨,这一条的意思是——这事儿就到这儿,记者要是找您,您就说您不接受采访。"
白氏说:"我不会接受的。"
"我们这边也会帮您拦着。"姑娘说。
白氏又说:"嗯。"她抬眼朝姑娘看了一下。姑娘的脸是那种保养得不错的二十八岁的脸,皮肤是哑的,眉毛画过。眼睛干净,没有躲。白氏看了她一秒钟,把眼睛收回来,落在桌上那支签字笔上。
笔是一支黑色的笔,笔身上印着公司的小标。0.5 毫米。笔帽朝外搁着。
姑娘一页一页翻下去。第三页附件清单,第四页保密条款延伸条款,第五页"后续不再就此事进行任何形式追责"的承诺,第六页是抚恤金支付方式——一张当场办好的银行卡,户名是白氏的名字,签字完成后当天上午到账。
"卡我已经办好了。"姑娘说。她从文件夹的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个长方形的纸卡套,卡套印着银行的 logo,里头是一张烫金的借记卡。"您一会儿签完字,我现场让财务那边走流程,您今天中午之前手机上会收到一条到账短信。"
白氏看了一眼那张卡。卡上有她的名字——白桂英。这三个字她认得。
她把卡轻轻拿起来又放回去。卡套有一点凉。
"密码您一会儿在 ATM 上自己改一下。"姑娘说。
"嗯。"白氏说。
姑娘翻到第七页。第七页是签字页。签字页上有三处需要白氏签名,五处需要白氏按指印。每一处需要的位置,姑娘都提前用一支荧光黄的圆头便利贴粘在了纸的边沿,那种小小的箭头形的便利贴,箭头指着空白格。
"白阿姨,"姑娘说,"我们这就开始,您手稳一点,对,就这里。"
她把笔递过去。
白氏把右手伸出来,接住笔。她握笔的姿势不对——她把笔像握一根筷子一样握在虎口和食指之间。姑娘没说什么。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印泥盒,掀开,红色的圆面在桌上亮了一下。她把印泥盒推到白氏右手边。
白氏先按指印。她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提起来——指肚上沾了红。她朝那张纸的第一个箭头按下去。按下去的时候她手稳。提起来,指印是清楚的一个,纹路一圈一圈。
"对,"姑娘说,"就这样。"
白氏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按完一个,姑娘就把那一页轻轻翻过去,指给她下一个箭头的位置。五个指印按下来,白氏的右手大拇指上是一片红。她没擦。她朝旁边那盒抽纸看了一眼,没动。
按完第五个,姑娘说:"您歇一下,签字。"
白氏把笔重新握起来。她的握法还是握筷子那种握法。她在签字栏的空白格上头停了一下,想了一下下笔的地方。她写第一个字——"白"。这个字她写过,写得慢,每一笔之间有停顿。横,横,竖弯钩,横,横。一笔一笔,像她在剥一颗豆子。她写完"白",停了一下。第二个字"桂"。木字旁她写得比较顺,右边那个"圭"她写得慢——上头一个土,下头一个土。两个土之间她抖了一下,把笔提起来,重新落下。第三个字"英"。草字头,下头那个"央"。她写"央"的最后一笔——那一捺——的时候,捺的尾巴拉得有点长,出了格子一点点。
她把笔放下。
签字栏里是三个字:白桂英。字不漂亮,每一笔都看得出来用力。
姑娘把那一页翻过来朝自己看了一眼,又翻回去,说:"好。"她又递了一支笔过来。"您再签两处。"
白氏照样签了两处。第二处签字她写得比第一处快一点。第三处比第二处又快一点点。
签完最后一处,她把笔放下,两只手收回到桌沿。右手大拇指上的红还没干,她抬起来一看,又放下。
姑娘把整份文件收回来,按顺序对齐了,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抽纸递给她。"您擦一下手。"她说。
白氏接过抽纸,擦了大拇指。红印一蹭,纸上洇开一小片。她把抽纸捏在手里。
姑娘起身走到门口,朝外说了一句什么。两分钟后,一位戴眼镜的男同事进来,把那份签好的文件接走,临走朝白氏点了一下头:"白阿姨辛苦。"白氏也点了一下头。
姑娘把那张银行卡推到白氏面前。"您收好。"她说。
白氏把卡拿起来,连卡套一起,放进自己那个仿皮小包的内侧夹层。夹层里原本有一张玉钏学校的家长群二维码——她让玉钏帮她印好剪下来塞在里头,方便她去家长会的时候给老师看。卡放在二维码旁边。她把包的拉链拉上。
姑娘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二十。她说:"白阿姨您要是有什么想问的,您问。"
白氏想了一下。她说:"这个钱,是从今天进我账上。"
"是的。"姑娘说,"十二点之前。"
"嗯。"
姑娘等了一下,又说:"您还有什么。"
白氏没立刻说。她两只手放在桌上,左手压在右手上。她抬眼看了一眼那扇百叶窗——窗外能看见对面楼的一截墙皮,墙皮是米黄色的,被太阳晒得发白。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百叶窗最末一片轻轻动了一下。
她坐了一会儿。
她说:"我闺女是个好孩子。"
姑娘的眼睛没动。她说:"嗯,白阿姨,我们都知道。"
白氏点了点头。
她把椅子朝后推了一点,扶着桌沿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响了一下。她把那个仿皮包重新挎在臂弯里,抽纸捏在手心。她朝姑娘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谢谢"。姑娘也站起来,绕过来送她到门口。
门外走廊上有人走过,鞋跟敲在地上,一下一下。白氏走出会客(三),朝电梯那一头走。她背仍是挺直的。
走到电梯门口,她按了一下"向下"。电梯还在二楼。她站着等。
她忽然抬手,把抽纸朝自己的右手大拇指又按了一下。
红印已经干了,蹭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