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外口径

2019 年 5 月 17 日，周五，上午十点。荣氏地产总部 28 层东侧，凤姐办公室。

外头是个晴天。窗子朝东南，斜阳已经过了顶角，落在办公桌右侧那一块。凤姐进来时把窗帘拉了一半，光被剪成两截——桌左是阴影，桌右一道金。她在阴影那一边坐下。

桌上三部手机，从左到右一字摆开。最左那部是工作机，黑色，皮套已经磨出毛边；中间是私人机，米白；最右那部更小，没壳，屏幕上贴着一张已经起翘的钢化膜，是她专门和那几个中间人联系用的，平日里她不带回家。三部都开着震动。

电脑屏幕上是公关老高昨夜递上来的稿子，标题暂定《荣氏地产五月在建项目工地安全检查升级专项行动》。她滚到第二段，看到"严格落实施工现场封闭管理与作业人员资质核查"那一句，停了一下，把"严格落实"四个字删了，改成"持续推进"。她又往下滚，看到第三段里"对历史遗留地下构筑物开展二次摸排"，把"二次摸排"改成"专项排查"。她回头看了一遍。指尖在触控板上转了半圈。

她把"专项排查"又改回"二次摸排"。

——

十点零八，工作机响。是行政部小李。

"姐，"小李说，"派出所那边盖章件刚扫给我了。前员工 J 女士，初步定性意外，家属配合签了笔录，'前员工因个人原因不幸离世'这一句他们原文采用，没改字。"

凤姐"嗯"了一声。她把鼠标移到"附件"栏，打开扫描件——A4 一页，红章压在右下，章泥盖得不算正，左下角缺了一小块。她看了一眼时间戳，五月十六日下午四点四十二。比她预想快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原件什么时候到？"

"今天下午，张律师亲自带回来。"

"放保险柜。"凤姐说，"扫描件转法务、人事各一份，群里不发。"

"好。"

凤姐把扫描件最小化，回到公关稿。她又往下滚，看到末尾老高加了一段，"该专项行动覆盖在建项目共九个，预计两周内完成首轮自查，结果将同步报送辖区主管部门"。她把"九个"改成"全部"。把"两周内"改成"近期"。

——

十点二十二，工作机又响。是公关老高。

"姐，稿子我们让本地那家'金陵巷子口'先发，那号粉丝十二万，不算大，但他们的转发链路是几家本地都市生活号——发出去半天内大概能盖到二十万阅读。再大就不必了。"

"嗯。"

"标题我们想了三个：一个是《荣氏地产启动五月工地安全专项行动》——比较平；一个是《金陵地产业内：施工安全这件事得"二次摸排"》——把'二次摸排'当槽点抛出来，话题度会高一点；还有一个是《一线工人最在乎的，其实就这件事》——走情绪。"

凤姐想了一下。

"用第一个。"她说，"平的好。"

"明白。"

"配图用咱们去年五月那次例行检查的照片，挑安全帽多的。不要新拍。"

"明白。"

"发完截图给我。"

——

她挂了电话，把公关稿存成第四版，文件名后头多打了一个"4"。她端起桌上那只白瓷杯——里头是早上小赵泡的茉莉，已经凉透。她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杯垫。杯垫是块灰色的薄毡，靠边沿有一圈茶渍，洗不掉。

桌角那盒小排骨饼干她还没拆。塑料封膜上印着"低糖"两个字。

——

十点三十五，行政部那边在内部群里把昨日通报又置顶了一次。措辞和昨日发的一字不差，只是在末尾加了一句："专项排查工作已于今日由集团法务、安全监管两部门牵头同步推进。"凤姐扫了一眼手机，没置评。群里两秒内冒出来一排"收到"。一个北京分公司的副总另起一行："5 月在建项目情况我们这边明早碰一下。"凤姐回了一个"好"字。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从昨天早上七点二十五接到小李那个电话起，到现在大约二十七小时。这二十七小时里她没回过家。公司六楼那间小会议室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她睡了大约三个钟头，醒着的时间里改公关稿三遍，盯派出所流程，签法务那边过来的三份文件，又把家属协议的初稿亲自批了两遍——这件事她没往上递，她自己定了。

——

十点四十一，最右那部小手机响。

屏幕上一行字弹出来——微信，"陈总"。头像是默认灰人。

凤姐看了一眼。她把那部手机拿起来，没立刻接，先按掉了振铃，又看了三秒，才滑开。

"王总，"陈总声音不大，背景里有车流，"上次说的那家公司，这个月的利息还没付。"

凤姐没立刻应。她的左手把电脑屏幕上那份公关稿最小化了。屏幕一空，反光里看见自己一边脸。

"哪家。"她说。

"上次那家。"陈总说，"您知道的那家。"

"金额。"

"这一期是八十六万八。"陈总说，"上一期还压着一笔十二万的尾。"

凤姐听见自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她没意识到。

"先压一压。"她说，"下周再说。"

陈总那边停了半拍。"那……我跟那边怎么回。"

"就说我下周联系。"

"好。"陈总说，"那我等您信。"

她挂了。把那部手机重新扣在桌右最远的位置，屏幕朝下。

——

十一点零五，工作机响第三次。是小赵，从门口探了一下头。

"姐，张律师来电话——盖章原件他下午三点能到。还有件事，他问您家属那份'声明'要不要附在抚恤金协议里一起签，还是分两次。"

"一起。"凤姐说，"分两次老白家跑两趟。"

"好。"

"小赵，"凤姐说，"把下周二上午我那个例会推到周三。"

小赵记了一下，"周三上午满。"

"推到周三下午。"

"好。"

小赵退出去，门带上。

——

十一点二十，公关老高发来截图——稿子已经在"金陵巷子口"那个号上挂出来了，配图是去年五月的那张工地照，前排五个工人戴黄色安全帽站成一排，最左那个手里拎一个保温杯。阅读数已经到三千四，转发十一。底下评论第一条："荣氏这种大公司，做事还是规范的。"第二条："已经五月了，今年金陵雨季要来了，确实得查查。"

凤姐把截图看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端起那只白瓷杯，发现茶还是凉的。她按了一下桌角的内线。

"小赵，"她说，"重新泡一杯。"

——

十一点三十八，桌右那部小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总又发来一条微信，文字："王总，那边说能不能本周内给个准信，他们财务月底要交报表。"

凤姐看了一眼，没回。

她把那条对话框划走，回到桌左工作机，打开内部 OA。她在"今日待办"那一栏里，把今天剩下的事一条一条划掉——派出所盖章件已收，公关稿已发，家属协议下周一定档，张律师原件下午到。她又新建一条，写"周四前梳理 H1 在贷一览"，存。

她合上电脑。

——

十一点五十，小赵端着新泡的茉莉进来，放在桌上，没说话就退出去。

凤姐没立刻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金陵新街口的城心。底下那条南北向的主路上，车一格一格地走。再远处是几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幕墙上反着对面的天空，蓝得发硬。一架民航的飞机正从西南方向横切过去，尾迹拉得很长，被风吹得已经散开一截。

她在窗边站着。她的右手轻轻按在玻璃上，又放下。玻璃凉。

她没看表。

十秒，也许多一两秒。

她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她把那杯刚泡的茉莉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一口烫，她没皱眉。她把杯子放回去，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她点开了下一份待办——是一份关于丰汇大厦电梯维保合同续签的批件。她往下滚，找到金额那一行，看了一眼。她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回车，光标跳到批注栏。

她在批注栏里打："同意。按原供应商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