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边的三分钟
2019 年 5 月 16 日,周四,夜里十点半。
宝玉是从书房后头那道小门出去的。怡红院的灯还亮着两盏——一盏在外厅,一盏在他自己的卧室。袭人那边没出声。下午他从西厢回来以后没说话,晚饭也没吃,碗摆上来又被撤下去。袭人没问。他在桌前坐到九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十点二十他站起来,从衣帽架上拿了一件薄外套,没拉拉链。他出门的时候穿着拖鞋——是那种家里常穿的麂皮的,鞋底偏软。他出来才发现脚下踩着的是石板,凉气从脚心往上走。他没回去换。
园子里这一段是无灯的。沿沁芳桥那一带有几盏地脚灯,再往北走过两道月洞门就没了。物业的夜班巡逻这个点已经过去——他知道,凤姐去年定的巡逻表他在饭桌上听过一次,过了十点这一段半小时一巡。他算了一下时间,往北走。
园里五月夜里还偏凉。栀子的味是从西边的花架那头飘过来的——白天浓,夜里反倒清。他走得不快。穿过芦雪庵那块空地,再过去是后园的菜畦——这一片白天给老花匠种了几畦菜,夜里一片黑。再往东北就是工程围挡那一带。
围挡撤了一半。
他停下来。
原先那一圈白底蓝字的临时围栏——上头印着分包公司的名字——只剩下东边和北边的两扇还立着。靠园子这一面的两扇已经拆走,钢管摞在边上一堆,蓝色的绑带还缠着。围挡撤过的地上能看见一道半圆的浅印——白色的反光漆被脚踩过几遍,已经花了。
他走进去。
这一块地白天清过——他能看出来。表面平整,浮土被压实,边角还有扫帚扫过的弧线。东北角的位置——原来那口井的施工口——已经重新盖好了。一块新的圆形铁盖,扣在井口上头,盖沿四周浇了一圈水泥——还没有干透,颜色比周围深,是那种刚抹平的灰。水泥的边缘还能看见上午抹平时留下的弧——抹刀压过去那一道一道的浅纹,规规矩矩,间距匀的。
他在离那块水泥大概一米半的地方停下。
他没再往前。
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口袋里是手机。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没掏出来。左手口袋是空的。他的左手在口袋里握成拳,又松开,又握起来。
风从北边过来一阵。栀子的味淡了一下又回来。围挡那头钢管摞着的地方有一段绑带松了,被风刮起来,啪嗒响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站着。
他没说话。他也没想好要说什么。下午他从书房出来以后试着想过这件事——他在房里坐着的时候想过两次。他想过要不要写点什么。他打开过 Word,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完又打了一行——是"金钏"两个字。他看了一会儿,把那两个字也删了。下午他在房里删完那两个字以后没再开过电脑。
他现在站在这儿。
他想起来下午袭人在书房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个空托盘——茶应该是先撤的,托盘没装东西。他问她我妈呢。她说在开会。他点了一下头,走开。走到走廊一半他想回头再问一句——问什么他自己也没想好——但他没回头。
他想起来 5 月 7 日那天下午——那是上一个周二——西厢那道短廊上。他妈那一巴掌他没拦住。打完他低头,他妈擦了擦手,让他出去。他出去。下午回来怡红院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袭人那天在外厅端水,看见他没说话。
他想起来去年——不是去年,是前年春节——金钏在西厢门口给他拜年,他在手机里给她回了一个拱手的小人。
他没再往下想。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是有云的,云薄,月不在正中——他没找见,可能在云后头。园子里那一带没有大灯,天倒显得稍微亮一点。他从云里看不见月亮的轮廓。
他低头。又看那块水泥。
水泥那一圈灰比周围地面深一截。再过两天它干透,颜色就会浅下去,差不多和周围一样。再过一个月,浮土落上来,落叶落上来,这一圈印子就看不见了。再往后园艺组进来,铺一层草皮——他想到这儿停住。他没接着想。
他在那儿站了三分钟。
他没烧纸。他没带。他出来的时候没想着要带。园里也禁明火——夏天物业贴过通告,他在告示栏前看过一次。他也想过——就算带了,烧给谁。他和她没有什么。她在西厢做了八年。他每年春节给她回一个拱手。她那一巴掌不是他打的。她从西厢出去不是他签的字。井口不是他挖的。盖板也不是他盖的。今天这一块新浇的水泥不是他抹的。
他没掉眼泪。他的眼睛是干的。他的鼻子是堵的——是从下午起就堵着,不是这一会儿。
他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掏。震了一下就停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他自己不知道这一会儿是多久,可能十秒,可能半分钟。他转身。
他从围挡那一道半圆的浅印走出来。出来以后他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水泥。他这一眼看的时间比刚才在跟前那三分钟里任何一眼都短。他转回头,走。
——
回程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不是沿原路绕菜畦,是穿过西边那一片竹林——这一段更近,但白天他一般不走,竹林里地不平。他这会儿走得慢。脚底的拖鞋鞋底沾了一点湿土,踩在石板上有点滑。他走到沁芳桥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桥那头有人。
是湘云。
她穿着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手里牵着一根细绳——绳的那头是一只灰白条纹的小猫,半大不小,正蹲在桥栏底下嗅一片落下来的栀子花瓣。
湘云抬头看见他。
"哎——少爷。"她的声音不高,是那种夜里碰上人不想吓着对方的音量,"怎么这么晚还在外头。"
宝玉走到桥这一头。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刚才他没拉,这会儿才意识到夜里风凉。
"出来透气。"他说。
"嗯。"湘云说。她蹲下去拽了一下那只小猫,"走啊,别在这儿赖着——这儿不是你的地盘。"
小猫不动。湘云抱起来。猫不挣,只在她怀里扭了一下。
"它今天不肯回。"湘云说,"晚饭就没吃几口。猫这种东西真是——天一变它就不对劲。"
"嗯。"宝玉说。
湘云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夜里看是亮的,但不亮得过分——是那种没睡醒和刚睡醒之间的亮。她看了一眼他的脚。
"你穿拖鞋出来的。"
"嗯。"
"凉吧。"
"不凉。"
湘云"哦"了一声。她没追问。她把猫往怀里抱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指了指桥那头——
"我从那边过来。我屋里太闷,出来走两步。明天还想着早起去湖那边跑两圈。"
"嗯。"
她又看了他一眼。她没问他从哪儿过来。
"那少爷你慢点走啊。"她说,"地上滑。"
"嗯。"
湘云抱着猫往沁芳桥北那边过去。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那只小猫扭了一下头看他,眼睛在夜里是绿的。湘云走出三四步,回头说了一句——
"少爷——你那拖鞋真不行,明天换双布鞋啊。"
"嗯。"宝玉说。
湘云转回头往前走。
她的脚步声穿过桥那头的石板,再穿过竹林那一截窄路,渐渐听不见了。怀里那只猫"喵"了一声——很短的一声,像是嗓子里没出来。
宝玉站在桥这一头,看她走远。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鞋面上沾了一点湿土。他没伸手去拍。
他过桥。
——
怡红院的灯还亮着两盏。外厅那一盏的光从纱窗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铺青砖那一块上。院里那盆白天搬出来晾着的茉莉这会儿还在外头——花没人收。
他推开院门。
外厅没人。
他往里走。
晴雯在窗下。
她坐在窗边一只小竹凳上,腿蜷起来。她面前的方桌上摆着一盏旧台灯——是那种铜色底座、绿色玻璃灯罩的老式样,宝玉小时候在他外公书房里见过一只,搬过几次家以后不知道收到哪儿去了。这一盏不知道是从哪个旧柜子里翻出来的。底座上落了一层薄灰。晴雯手里拿着一块半干的湿毛巾,正在擦灯罩里头那一圈——绿玻璃罩上头有一层老灰,她擦一下,毛巾上就染一道灰。她擦得很慢。台灯没开。
她听见门响,没抬头。
"少爷。"她说。
她的声音里没带情绪。是那种在做手里这件事、随口应一声的那种声音。
宝玉在门口站着。
晴雯把毛巾翻了一面。她换了一个角度,从灯罩内壁往外擦了一道。
她抬头。
她看着他的脸。她看了大概一秒。然后她低头,又去擦那盏灯。
她说——
"这灯今天底下抽屉里翻出来的,怪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