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
2019 年 5 月 16 日,周四下午两点零几分。怡红院院里的太阳还没斜。
晴雯把那条湘妃帘从晾杆上摘下来。
帘子是上午洗的,竹篾还潮,挂久了不结实。她两手捧着帘子的上沿,往肘弯里一收,帘子卷下来一截,露出底下那一道竹青色的边。她朝门廊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她回头朝宝玉那边看了一下。
宝玉坐在廊下那只藤椅上。他面前的小几上一杯茶——龙井,他自己泡的,茶水已经凉了一层。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少爷。"晴雯说。
宝玉抬眼。
"我刚才听人说前几天那个金钏……"
晴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不是怕说,她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肘弯里那条帘子又往下滑了半寸,她用下巴抵了一下。
"听说怎么了。"宝玉说。他的嗓音没起没伏。
"听说——出事了。"晴雯说,"早上工地那边。"
她说完不再往下说。她把帘子往肘弯里再收一收,转身朝廊柱那边走过去——挂帘的小铜钩在廊柱上头。她踮脚,一手扶柱,一手把帘子的上沿往钩上挂。挂第一个钩的时候她手指打了一下滑。她重新挂。
宝玉没动。
他朝小几上那只手机看了一眼。他没翻过来。他朝院子里那一丛栀子看了一下——栀子昨天开了几朵,今天又多了两朵,白得发烫。他朝晴雯那一边看。晴雯踮脚的腰背在他眼前细细的一道。
他伸手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着——不是亮起来的,是他翻过来之前就亮过。锁屏上压着一条群消息预览,红色的小数字"1"。群名叫"荣氏内部通报"。预览只露了一行半:
> 各位 5 月 16 日上午 10 时荣府内部通报:前员工 J 女士因个
宝玉把屏幕解开。
群里的整条是这样的:
> 各位 5 月 16 日上午 10 时荣府内部通报:前员工 J 女士因个人原因不幸离世,家属已通知。
下面没了。没有名字。没有"金钏"。没有"西厢"。没有别的字。发的人是凤姐秘书,那个头像是一只灰色卡通鹅。这条下面没有任何人接话——群里安静,像没人看。
宝玉把屏幕灭掉。
他没立刻起。他朝藤椅的扶手摸了一下——扶手上一道竹的纹路,他指腹顺着纹路滑了一下。他这才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藤椅在地砖上响了一下。晴雯回头朝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手里那条帘子已经挂好一半。她没问他去哪。
宝玉朝书房那边走过去。
——
书房在怡红院东边一间侧屋。门半开着。
袭人站在门里。她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白瓷的小托盘,圆的,托盘上空的。她大概是来收什么——书房桌上原本有一只玻璃水杯,已经收走了——她端着空托盘没走,也没把托盘放下。
宝玉走到门口。
袭人朝他抬眼。
她抬眼的时候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拍。那一拍不长——比平时多了半秒。她没张嘴。她那只端托盘的手往身侧落了一下,托盘的边沿轻轻碰到了门框,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宝玉在门口站着。他没进去。
他朝袭人手里那只空托盘看了一下。
袭人没解释她手里为什么是空的。她也没解释她为什么没去廊下找他。她那只没端托盘的手——左手——往身后收了半寸,握住了背后的门把。她握门把的时候手心在响。
"我妈呢。"宝玉说。
他不是问。他的嗓子很平。他说"我妈"两个字的时候,"妈"那个字尾音没扬。
袭人的喉咙动了一下。
"刚才在开会。"她说。"现在——我看一下。"
她说完这一句往腰里那只工作手机摸了一下。她其实不需要看。她已经知道王夫人下午一整段都被排满了——她上午就知道的。她没说"上午就知道"。
"不用看。"宝玉说。
袭人的手在腰侧停住。
宝玉朝她又看了一眼。他朝她手里那只空托盘看了一眼。他朝门框上那一道漆斑看了一眼——那是去年装修的时候蹭的,一直没补。
他转身。
他转身的时候肩膀蹭过门框,门框上那道漆斑掉了一小块灰。他没回头。
袭人没追出来。她在门里站着,手里那只空托盘往胸前提了半寸——又放下来。她朝门外宝玉的背影看了一眼。她没出声。
她那只握门把的左手松开。
——
宝玉回到廊下。
晴雯已经把那条湘妃帘挂好了。她正在用一块旧布擦帘子上沿的水珠。她抬头看见宝玉回来,朝他笑了一下。
"少爷怎么这么快。"
宝玉没答。他朝藤椅那边走过去,没坐。他朝小几上那只手机看了一眼。他把手机拿起来揣进裤袋。
他从廊下穿过院子,往院门那边走。他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回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栀子开着,帘子挂着,茶还在小几上。他朝东边天看了一眼——天上一点云没有。
他朝院门外走出去。
晴雯在廊下手里那块旧布停住。她朝院门那边看了一眼。她没追问。她回头继续擦那条帘子。
——
西厢正房。
王夫人那间书房在西厢的西头,靠后院。窗外是一棵老石榴——这几天刚开第一茬花,红得很沉。
下午两点四十几分。
王夫人一个人在屋里。屋里没开空调,也没开窗——西墙挡着日头,屋里凉。她坐在书桌后头那把木椅上坐了一会儿,没动。桌上一杯铁观音,上午秘书泡的,已经凉透了一层。她没碰过。她手里那串紫檀念珠也没在转——念珠垂在右手腕上,珠子贴着桌沿。
她站起来。
她朝西墙那边走了三步。
西墙是一面整木的护墙板,深棕色。板缝细,平时看不出。她朝从地面数起来第三块板那里看了一下。她伸出右手——不是惯常那只攥念珠的右手,是空的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按在第三块板上沿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凹槽里。
她按下去。
板"咔"地往里凹了半寸,又弹出来。
板边松开,露出后头一只暗格。暗格不大,比一只 A5 笔记本略宽,里头铺着一层旧绒布——藏青色,已经压成了平的。
绒布上压着一本本子。
——
本子是黑色的硬皮封面,A5 大小,封面无字。纸边偏黄——纸质偏厚,是那种不容易透的本子。她伸手把本子从暗格里取出来。她取的时候动作很慢——不是怕响,是她的手指今天不太利索。她拿出来,朝书桌那边走回去。
她把本子放在桌面上。
她坐下来。
她坐下来的时候右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她调了一下椅子的位置。椅子腿在地砖上轻轻响了一声。屋里没别的声音。
她把本子翻开。
前几页有字。字不多,每页只有几行。她翻过去——她翻的时候眼睛没在那些字上停。她翻得不慢也不快。她翻到大约第二十页的时候,本子的纸开始空白。她又翻了几页空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纸上没有任何痕迹。她朝那张空页看了一下。
她左手从桌面右上角那只笔筒里拿出一支钢笔。
笔是黑色的,金属杆,旧的——是十几年前一个客户送的,她一直在用。笔帽扣得很紧。她把笔放在本子的右下角,笔尖朝着右页的下沿。
她没拔笔帽。
她的右手放在本子的左页上,手心压着那一页空的纸。她朝那张空页看了一下,又朝右页那只笔看了一下。她朝窗外那棵石榴看了一眼——石榴花红得很沉,没动。
她没动。
——
她在那张空页前坐了多久,她自己没看表。屋里没钟。墙上一只电子时钟,她没朝那只钟看。她的右手在那张空页上压了一会儿,又轻轻挪了一下——她不是写,她是把手挪开。她把手收回到桌沿。
她朝笔看了一下。笔帽还盖着。
她合上本子。
她合本子的时候右手压着封面,左手把笔从本子的右下角拿起来,放回笔筒。笔尖朝下,没倒过来——她一直习惯笔尖朝下放,她说"朝上扎眼"。
她端起本子。
她朝西墙那边走过去。她把本子放回暗格里的旧绒布上。她按一下绒布上沿——绒布平了一下。她把那块护墙板按回去——"咔"的一声,板回到原位。板缝细,平时看不出。
她回头朝书桌那边看了一眼。
桌上那杯凉透的铁观音还在。念珠还垂在那里。本子已经不在桌上。
她回到椅子上坐下。
她把右手腕上那串念珠提起来,朝左手里递。她没开始转。她朝窗外那棵石榴又看了一眼。
——
怡红院院门外。
宝玉走到沁芳桥边的时候在桥栏边站住。
他没过桥。他朝桥下那一面池水看了一会儿——池水里头一两条小红鲤,慢慢的。他朝桥那一头看——桥那一头通往后园东北角,再往里就是工程围挡那一片。他没朝那边走。
他从裤袋里把手机摸出来。
屏幕亮了一下。不是他点亮的——是另一条消息进来。
> 少爷晚饭吃什么
是晴雯发的。
宝玉看了一眼那一行字。
他没回。
他把屏幕灭掉。他没把手机揣回裤袋——他握在手里。他朝桥那一头那条往后园去的路看了一眼。他转身,朝怡红院那个方向走回去。
他走回去的时候手机在他手心里。屏幕没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