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

2019 年 5 月 16 日，周四。早上七点十分。荣府安保室。

值班老吴坐在监控墙前，手里捏着一只一次性纸杯，杯里是楼下保洁阿姨刚送上来的豆浆。他正打算把豆浆喝完，桌上那部红色座机响了。号码是一个本地固话，不在通讯录里。他放下纸杯，按了免提。

"喂，是荣府吗，"对面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声，喘得有点急，"我是后园那块工地的，姓周——你们这边能不能下来一个管事的——这边出事了，井里有人——已经报了 110——"

老吴听他说完，没吭声。他用手指按住免提，把电话切回听筒。然后他把豆浆推开半个手掌的距离。

"周师傅您稍等。"他说。

——

七点二十五，凤姐房里。

床头那部工作手机震在木质床头柜上，把杯垫边缘震得跳了一下。凤姐睁眼，手摸过去。来电显示是行政部主管小李——她平日里一般不在这个点打。凤姐侧身起来，把电话搁在耳边。

"姐，"小李说，声音放得很轻，"后园东北角施工那边，刚才出了点事。一个人在井里，已经走了。工程队报的警，咱们这边老吴七点十分接到通知。"

凤姐把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睡前没卸眉妆，眼角有一点干。她在听。

"是谁？"

小李停了一拍。"是——之前西厢那个，金钏。前几天事假回家那个。"

凤姐没立刻说话。她伸手把床头那盏阅读灯拧亮一档，看了一眼挂在床尾椅背上的真丝睡袍。

"派出所的车到了没。"她说。

"在路上，估计七点四十左右到。"

"通知项目部，所有现场工人原地待命，不要拍照，不要发朋友圈，不要在群里说话。让老吴把东北角那一片围挡用蓝布再罩一层，别让后园那边的人看见。"

"好。"

"通知法务张律师，七点五十前赶过来。通知公关老高，先不要动。"

"好。"

"我九点之前到办公室。"凤姐说，"先这样。"

她挂了电话。她坐了大约十秒，把脚伸进床边的拖鞋里。拖鞋是粉色绒面，左边那只鞋头有一点压痕——昨晚她踢到了门框。她走到梳妆台前，先没坐下，先把茶水间那只电热水壶按下去。水开之前，她已经把头发拢起来扎成一个低马尾。

——

七点四十五，西厢正房。

王夫人是在佛堂里被叫出来的。她今天起得早，五点多就在蒲团上坐着。手机是平儿亲自送过来的——平儿没敢直接拨，她是走到门口，敲了两下门，举着手机，屏幕朝外。

王夫人把手机接过去，先看了一眼屏幕，再放到耳边。她另一只手里那串紫檀念珠没停，颗一颗，往下拨。

凤姐在那一头说："婶儿，后园那边出了一件事。是前几天回家休息的那个西厢的丫头。早晨工程队发现的，已经走了。派出所在现场。我让张律师过去对接，公关那边我先压住。家属那头还没通知，我等下让小李一起去。"

王夫人没回话。念珠在她指间又过了一颗。

"婶儿，"凤姐说，"对外的口径我先按'前员工个人原因'写，您看着是不是这么定。"

王夫人这才开口。她说话的声音和平日一样，不快也不慢，"嗯，就这么写。"她顿了一下，"老太太那边，先别惊动。她血压最近本来就不稳。"

"我知道。"

"凤丫头，"王夫人说，"辛苦你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平儿。她回到蒲团上，把那串紫檀念珠在掌心里拢了一下，又散开，开始从头数。屏风后那张小榻上的栀子瓶里，今天换的是新一束，花瓣边缘已经有一点点发卷。她没去看。

——

八点整，凤姐已经换好衣服，坐进车里。

车从内宅那一道侧门绕到主楼地下停车场，全程没经过后园。她在车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荣府内网，新建了一份 Word，标题先空着。她在第一行打："2019 年 5 月 16 日上午，荣氏地产某项目工地发生一起意外事件。"她看了一眼，把"意外事件"四个字删了，改成"安全事故"。她又看了一眼，把"安全事故"又删了，改回"意外事件"。

车到办公楼下，她合上电脑。

——

八点五十，老太太正屋。

贾母刚从洗手间出来，被鸳鸯扶着坐回到东窗下那把藤椅上。早茶已经摆好——一壶碧螺春、一小碟松子糖、一碟切成薄片的咸鸭蛋。鸳鸯把一杯刚倒的茶放到她手边。

王夫人是九点零五进来的。她进来前在外间站了一下，把脸上的神色调到平日的样子，然后才推门。

"妈。"她说。她在贾母对面那张矮凳上坐下。

贾母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没什么大事。"王夫人说，"后园那边的工地早上出了一桩意外，凤丫头在处理。我过来就是说一声，您别从别处听见了着急。"

贾母没追问。她端起茶，吹了一下浮叶。"你们看着办就行。"

王夫人又坐了一会儿。她陪贾母喝了半杯茶，看着贾母吃了一块松子糖，又问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然后才起身告辞。她出门时，鸳鸯送到外间，没说话。王夫人也没说话。两人对视了一下。鸳鸯眼睛里那一闪——不是问，是确认。王夫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

九点四十五，公关部小会议室。

桌上那份内部通报已经改到了第三稿。

第一稿写："西厢前丫鬟金钏因家庭原因不幸离世。"凤姐看了一眼，把"西厢前丫鬟"改成"前员工"，"家庭原因"改成"个人原因"。

第二稿写："本府前员工金 X 钏因个人原因不幸离世，家属已知情。"凤姐又改了——把"金 X 钏"改成"J 女士"，把"已知情"改成"已通知"。

第三稿："各位 5 月 16 日上午 10 时荣府内部通报：前员工 J 女士因个人原因不幸离世，家属已通知。请各位以此为准，不在外部场合做任何形式的讨论与传播。"凤姐念了一遍，"嗯"了一声。

老高问："各部门负责人群里，几点发。"

"十点整。"凤姐说，"按时间发，整点显得正常。"

——

九点五十八，凤姐回到自己办公室。秘书小赵已经把一沓今天上午的待办放在桌角，最上头那份是张律师从派出所发回来的初步笔录扫描件，盖了红章。凤姐扫了一眼，签了字，往边上一推。

她端起小赵刚泡的那杯铁观音，喝了一口。茶有点烫。她把杯子放回去。

十点整，她按下手机屏幕，看着通报在那个一百多号人的工作群里发出去。两秒之内，已经有几个常在的人发了"收到"。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坐了一会儿，把手机翻回来，拨了内线。

"小赵，"她说，"待会儿你抽个空，去一趟怡红院那边。"

"嗯。"

"别让袭人听到风。"凤姐说，"让晴雯先听到。"

电话那头没立刻应。过了半秒，小赵说："好。"

凤姐把内线挂了。她把那杯铁观音端起来，又放下。她还没喝第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