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
2019 年 5 月 16 日,周四,凌晨三点。安乐里 5 号楼 601。
阳台门外那一截走廊的声控灯没亮——金钏走得太轻。她穿了一件深灰色卫衣,下面是出门那天换上的那条牛仔裤,没换。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在出门前蹲下来重新系过,系成一个不太对称的蝴蝶结。她把门带上,听见门锁的舌头"咔"了一声咬进锁孔,又听了一下——屋里没有动静。
楼道里灯是坏的那盏。她摸着扶手下去。从六楼到一楼,她走了大约两分钟。一楼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门弹簧已经松了,关的时候要用手扶一下,否则会"咣"地撞回去。她扶着,慢慢合上。
外头那条路叫安宁巷。凌晨三点,路两边的小店全部关了——卷帘门一道一道压下来,门上贴着的红纸广告在路灯下泛着旧色。一家兰州拉面馆的卷帘门只压到一半,门缝里漏出一截白炽灯的光,里头有人在收尾,水龙头开着,水声很细。一只野猫从一辆电瓶车底下钻出来,看了她一眼,又钻回去。她沿着路朝东走。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自己也能听见。
巷子尽头那家便利店还亮着——24 小时的全家,店里没人,收银台后头那盏灯白得发青。橱窗里贴着一张"关东煮加热中"的纸,纸的边角卷起来。她从店门口经过,没朝里看。
——
安宁巷出去是龙蟠中路。这个点没有车。红绿灯还在按白天的节奏跳——红,黄,绿,红。她在第一个路口等了一下,灯变绿,她过去。过到对面她又站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上一辆夜班的士开过来,没停,从她身后掠过去,尾灯在远处闪了一下转弯不见。
龙蟠中路朝北那一段,路边是绿化带。栾树刚长出一茬新叶子,路灯打上去,叶面背光,是一种发青的黑。她走在绿化带和非机动车道之间那条窄道上。这条道她做西厢丫鬟那几年走过——白班晚走的时候,从荣府旧宅后门出来,沿龙蟠中路一直走到公交站,要走二十分钟。她现在走的是反方向。
走到一半,她经过一辆停在路边的洒水车。车没人,水箱上的灯没亮。车头底下渗着一摊昨天没散完的水,水里映出一截路灯。她绕过去。又走了一段,远处一个十字路口的信号灯换成黄色,闪了几下,又跳回红绿。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臂弯里没有袋子,手里没有东西。卫衣口袋里有一串钥匙,一只手机。手机是关着的——出门前她长按了那个键,看着屏幕一格一格暗下去,然后塞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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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府旧宅后园的工地围挡,在龙蟠中路朝北过了第二个路口再往东拐进定淮巷那一截。围挡是蓝色的彩钢板,上头印着开发商的名字和"安全文明施工"几个白字,已经有一道一道被风刮花的痕迹。围挡总长大约三百米,转过墙角那一段拐进去是工人通道——一道铁门,门上有一把挂锁,但锁是开的,只挂在那儿。白天工人进出,下班的时候管事的师傅本该过来扣上,前几天连着下雨,没人扣。
金钏推开铁门。门轴生了点锈,"吱"了一声。她进去,又把门带上,没扣锁。
围挡里头是大观园工程的东北角。这块地白天她是从围挡外路过看见过的——已经平整出来,将来要做的是后园那个仿江南的水景。地表是夯实过的土,上头铺了一层薄薄的碎石,留着几道工程车的轮印。靠近墙角那边堆着几根 PVC 管和一卷防尘网。再往里那一片,有几块红白相间的塑料隔离桩立着,围出一个小小的方圈。方圈中间,是那个施工口。
施工口是一个圆的,直径大概八十厘米。盖板是一块旧木板,木板上压着三块红砖。木板的边沿被几次开合磨出了细毛刺。盖板下头,是那口井——80 年代填埋过一次的老井,近两个月因为雨水排放又挖开了一截,井壁是新打的混凝土,底下大约四米深是积水。白天工人下去清理过两回,靠墙的地方还插着一截没收上来的麻绳。
她在隔离桩外头站了一会儿。又走到桩里头,在施工口边上蹲下来。她的左手扶在木板的边沿,右手把压在木板上的红砖一块一块挪到旁边。砖很沉,挪第二块的时候她手腕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她稳住了,放下。三块砖挪完,她把木板往边上推。木板和施工口边沿是吻合的,推的时候木板底下蹭出"沙沙"的声。她推开大约一半,留了一条够人下去的缝。
她没看井里。她在施工口边上坐下来,背朝围挡的方向,腿先伸进去。脚在井口下头悬了一下,没有踩到任何东西。
她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围挡那一边的龙蟠中路上又开过去一辆夜班的车,引擎声远远的。她回头看了一眼东边——东边那一片天还是黑的,只是黑得有一点点不一样,比头顶薄。
她两只手撑在井口边沿。混凝土的边沿是糙的,前两天浇过雨,还带一点潮,手心贴上去凉。她的卫衣袖口蹭到边沿那一道毛刺,被勾住了一根线。她没去理。
她下去了。
井口那块没推完的木板,被她下去时带了一下,往中间合回去了一点——合回去的那一点正好把井口遮住一半。三块红砖还在边上码着。麻绳那一截垂在井壁靠墙的位置,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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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六点四十。
老周是开发商分包队的师傅,今年五十五。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工地,开围挡的铁门,给打卡机通电,烧一壶水。他住在工地工棚里,工棚就在围挡西南角的活动板房。今天他比平常晚了十分钟——保温杯里的茶叶用完了,他下楼回工棚里另开了一包,重新泡。
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那只保温杯,里头新泡的浓茶冒着一点白气。他朝东北角的施工口看了一眼,停了一下。
平时盖板是正的,三块砖压在中间。今天盖板挪了——明显挪了,挪了大概一半,露出底下黑黢黢一个口。三块砖在旁边码着。
老周走过去。他先把保温杯搁在隔离桩外头那卷防尘网上,搁的时候盖子没拧紧,"叮"了一声。然后他走进桩里,蹲下,伸手去推那块木板——他想,是夜里风大把它吹歪了么。他刚一伸手,又停了。
他没推。他换了个姿势,趴下去,先把头探到那个露出来的口子上方,再低下去看。
天还没全亮。他口袋里有一只小手电——做工地的随身带——他摸出来,按开,光柱朝下打。
光柱在井壁的混凝土上扫了一下,再扫到底。
底下那一片积水,水面是平的,水面上漂着一些今早工地外飘进来的杨絮。光柱再低一点。
他看见了。
光柱在底下停了大约两秒。他的手没抖——五十五岁工地上的人,见过的事不算多也不算少。他把手电关了,慢慢从井口边上撑起来,站直。
他没说话。
他从井口边上慢慢退开两步,蹲下来又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朝围挡门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朝工棚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工棚那边还没有人——其他几个师傅平常七点前后才到。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东边。
东边那一片天,刚亮起来。是那种五月清晨的灰白,云层薄薄一层,被底下不知道哪里的光烘出一点点暖色——再过十分钟太阳就出来了。一只早起的麻雀从工棚那边的电线上飞起来,朝东飞过去,越飞越小。
他看了那一眼。
然后他才从工装裤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