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39 章 / 共 100 章

窗户没关

2019 年 5 月 15 日,周三。晚上九点。安乐里 6 栋 601。

白氏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听见浴室那边水声开了。是金钏在洗澡。

她在客厅那张方桌跟前站了一下。桌上还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玉钏的,玉钏今晚又是晚自习,没回来吃。她把玉钏那一副先收了,碗里给她留的一块红烧肉用保鲜膜包上,搁回锅里。她又回客厅,把自己那一副收了。

金钏那一副早收过了。今晚金钏吃得不多,半碗饭,一筷子青菜,没动那块肉。她说她下午吃过点心了。白氏没问点心是哪里来的。

水声响了挺久。比平常长。白氏在客厅看电视——本地民生新闻在放一条关于夜市整改的报道——主持人嗓子里那种程式化的关切从音响里淡淡地飘出来。她没看,她的眼睛朝浴室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开。金钏裹着毛巾走出来,头发湿着,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到她脖子上那块皮肤里,一道一道凉下去。她朝厨房那边走了两步,"妈,水龙头那个垫圈又漏了,明儿我去给你换。"

"嗯。"白氏说。她没回头看。她说,"明儿你别管,我让楼下小卖部老李叫人。"

"也行。"金钏说。

金钏进了她自己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

白氏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又调小了一档。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民生新闻那个主持人的嘴在动,没了声。她听见女儿房里头有动静——抽屉拉开的声音,衣架碰到衣柜内壁的声音,一下,一下。

她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从灶台上拿了块抹布,又走回客厅,把方桌擦了一遍。桌面其实没什么可擦的。她擦到桌子东头的时候,停了一下——桌子东头那只白色信封还在那儿。从 5 月 6 号那天起,那只信封就一直在那儿。她没动过,金钏也没动过。十天了。信封边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平时擦桌子的时候是绕过去擦的。今天她也绕过去。

她把抹布拿回厨房。

回客厅,她在沙发上坐下,电视那头切到了天气预报,明天有小雨。她把声音又调小了一档。

——

金钏房里的灯亮着。门那条缝里漏出来一道黄。

白氏听见女儿在房里走动。脚步是赤脚——她没穿拖鞋。脚踩在地板上有一点点轻微的、湿的声音。然后是衣柜门被打开的声音。挂衣杆上衣架被一只手往两边推开,又被合拢。

过了一会儿,是另一种声音——折叠衣服的声音。一下,一下。手掌按在棉布上的轻轻的拍打。

白氏的眼睛仍然朝着电视。

天气预报放完,是广告。脑白金,金嗓子喉宝,太极藿香正气液——和上礼拜白氏从荣府回来路上听见的那家药店门口循环放的那条一模一样。

她从沙发上起来,去阳台收衣服。阳台门是开着的,外头有一点风。她把晾在竹竿上的两件白氏自己的工作服收下来,一件一件叠好,搁在阳台边那张小凳子上。她抬头朝小区里看了一眼——楼下那盏路灯下没人,再远一点单元楼的窗已经灭了大半。一辆夜班的出租车从小区外那条主路上开过,车灯扫了一下围墙,又掠走。

她把衣服抱回卧室。

经过金钏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那条缝里,她看见女儿背对着门,蹲在衣柜跟前。衣柜抽屉拉开了第二格。金钏面前的地板上摆着三摞衣服——一摞白色,一摞浅色,一摞深色。每一摞都码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

她蹲在那儿,把第四摞——一摞袜子——往那三摞的旁边搁。袜子也是按色分的。

白氏在门口站了两秒。她没进去。她抱着衣服回了卧室。

——

卧室在客厅另一头。一张双人床——左半边是白氏睡的,右半边是空的,金钏她爸走了快十年了。床头柜上摆着一只老式闹钟、一副老花镜、一盒舒乐安定——白氏自己晚上睡不着,吃了快两年。

她把工作服搁进衣柜下面那一格。

她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了枕头。

她左半边那个枕头边上,靠着枕套外沿——是一只白色的信封。

她在床边站了一下。她伸手过去,把信封拿起来——拿的时候手指捏住信封的两个长边,捏得很轻,像怕里头那一沓东西散开。信封没封口。她翻开开口处那一片,看了一眼。里头那一沓票面棱角分明,是新的。是 5 月 6 号小郑递过来那一只。十天没动过。十天里它在客厅那张方桌东头,今天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子东头到了她的枕头边。

她拿着信封站在床边,没动。

她听见客厅那头自己刚才忘了关的电视里——一个推销床垫的男声在喊"全场五折"。

她把信封又翻开看了一眼。她数都没数。她合上。她把信封放回原处——靠着枕套外沿,跟刚才一样的位置。

她从床边走出来。

——

金钏房里那道黄色的光里头,折叠衣服的声音已经停了。换成了别的声音——一只马克杯被搁到桌面上的声音。然后是一根头发——也许是一根毛巾——被搭到椅背上的声音。

白氏走到客厅。她在沙发上坐下。她拿起遥控器,想换台,又没换。她把遥控器放下。

金钏从房里出来。

她换了一件长袖的棉睡衣,头发还没完全干,搭在毛巾里——毛巾搭在她左肩。她走到客厅,朝阳台那边走。走到阳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

"妈,"她说,"我去阳台透透气。"

白氏抬头。她的眼睛在女儿脸上停了一拍。她看了一眼女儿手里那条毛巾——湿的。她又看了一眼阳台门外那一片黑。

"早点回房。"白氏说。

"嗯。"金钏说。

她转过身,走到阳台。她没把阳台门关上——门留了半扇开着,纱门也没拉。她走到阳台栏杆跟前,一只手扶在栏杆上。栏杆是九十年代那种铁艺,外头一层漆掉了一半。

白氏在沙发上看着自己面前的电视。床垫广告换成了另一种床垫。她的目光没动。

——

她没起来。

电视那头,本地台开始放一档老电视剧——是《亮剑》——她看过的,去年也是夜里放过。她让它放着。

她偏过头朝阳台那边看了一眼。金钏的背影在阳台栏杆边——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扶着搭毛巾那边的肩。她看不见女儿的脸。女儿没动。

过了一会儿,女儿动了一下。她把搭在肩上那条毛巾拿下来,搭在阳台栏杆上。然后她没动了。

楼下又过一辆夜班的士。

白氏从沙发上起来。她没朝阳台走。她朝厨房走。她在厨房水龙头底下接了半杯凉白开,又走回客厅,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她没喝。她在沙发上重新坐下。

阳台那边没声音。

——

十一点过。她去卧室。她经过金钏房门——门是关着的,里头灯还亮——她没敲门,没问女儿是不是已经睡了。她进卧室。她在床沿坐下。

枕头边那只白色信封还在那儿。

她伸手过去,把床头柜上那盒舒乐安定打开,倒出一片。她平时是半片。今天她吞了一整片。她没倒水,干吞的——药片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她又吞了一口口水,吞下去了。

她把信封拿起来,搁到床头柜上,又搁回枕头边。又搁到床头柜上。又搁回枕头边。

她躺下。她没关床头灯。

——

十一点半左右——她不能确定——她听见阳台那边有动静。是阳台门——那扇刚才一直留着半扇开着的——被合上的声音。声音很轻,是金钏从外面把它推回去时手没放重的那种轻。门框跟门之间那一道——"嗒"的一下,扣回去。

接着是金钏赤脚走过客厅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朝金钏自己那间房去。然后是金钏房门被关上的声音——比阳台门还轻。

接着没声了。

——

白氏躺在床上。她的眼睛朝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一盏老式的圆形吊灯,灯泡里头有一只小飞虫卡在玻璃罩跟金属圈之间——什么时候卡进去的她不知道。

床头柜上那盒舒乐安定的盒盖她忘了合,开着。

枕头边那只白色信封贴着她的耳侧——她侧过脸的时候,信封那一道纸边几乎要蹭到她的脸。

她没动。